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95章 虎將之死

第95章 虎將之死

2026-10-14 21:13:44 作者: 理振

  河北,邢州城。

  壕邊的軍士扔下鍬鎬,四散奔逃。

  李存孝率三百餘騎衝出邢州,剛繞過一片箭雨,迎面又有兩列槍盾兵堵來。

  陣後弩手已經踏弩,李存信騎在高處,厲聲催促各營合圍。

  「誰敢後退一步,斬首!」

  李存孝看見了那面將旗,卻沒有往旗前沖。

  他橫槊撥開射來的箭,率騎軍突然折向兩營之間。

  那裡剛搬來一批拒馬,尚未連成一線。

  護衛軍校帶騎兵趕到,馬還沒站穩,李存孝已撞入陣中。

  軍校挺槊迎擊,被他壓住槊杆,扯得半身離鞍,左手鐵撾隨即砸下,將人連盔帶頭打得伏在馬頸上。

  後面的騎卒驚呼閃避,隊形頓時散開。

  

  「隨我來!」

  三百騎沿著缺口貫入,剛張好弦的弩兵來不及轉身,馬蹄已踩進陣列。

  營柵被騎卒合力拖倒,掘壕的人奔逃不及,紛紛跳入溝中。

  追兵從側後逼近,李存孝所乘戰馬喘得厲害。

  他向身後一招,親隨牽過副馬,隨他並轡疾馳。

  他鬆開腳鐙,翻身落到另一副鞍上,接過馬槊便回頭迎擊。

  隨即,一名河東騎卒被刺落馬下,沿坡滾出老遠,身後同伴驚叫著去救。李克用張著嘴,半晌沒有再出聲。

  李存孝擊退追騎,收住部眾,轉向近旁糧隊。押糧兵已經逃散,他命人砍斷幾輛車上的繩索,把糧袋橫搭馬背,又帶回十餘頭馱畜。

  城門前有人歡呼,守卒推開拒馬,讓騎軍入城。最後幾匹馬上馱著傷者,滴下的血灑了一路。

  李克用勒馬站在遠處,望著城門緩緩合上,面色鐵青。

  這樣的場面,他看了許多年。

  今日李存孝又勝了。

  只不過殺的是河東軍將士。

  ……

  李業車駕入蜀時,圍困邢州的戰事已經拖了兩月。

  李克用從河陽帶來的兩千人,陸續與河北各營會合,又從後方調兵,軍前已有萬餘。

  河陽北城仍留三千守卒,渡河所需的糧械卻再也運不過去了,都得先供這場內戰。

  連番出擊下來,李存孝損兵不少,代軍同樣沒占多少便宜。

  李存信幾次請添兵強攻,都被李克用駁回。

  他召來蓋寓,直問成德還在送多少糧。

  「最近一批未能入城,運到北邊村寨,被李存孝夜裡接走了,其餘往來,都走東面。」

  李克用冷笑。

  「王鎔倒懂事!他出糧,讓我的人自相殘殺,等殺夠了,他便來收河北。」

  當天,一部代軍向成德南境進逼,使者隨後入境,帶去李克用親書。

  支援邢州的兵馬撤回,糧箭立即停運,河東便不追究。

  若再有一車軍糧送入邢州,兩家就一併開戰。

  王鎔不敢獨當河東兵鋒,連忙向汴梁求援。

  朱溫送來一批錢帛,答應的兵卻遲遲不到。

  徐州正在催援,朱瑾又在召集兗鄆舊眾,朱溫好容易從河陽抽身,哪裡肯再為李存孝陷進去?

  幾番往返後,成德的糧車終於停了。

  王鎔還交出幾封書信,證明自己與邢州斷絕,其中便有李存孝親筆寫下的求援書。

  李克用看過,折起收在袖中,命諸軍退開一段距離築壘。

  各營交相掩護,壕溝從遠處掘起,留騎兵接應,任李存孝衝倒一處,也不許其餘各處跟著亂。

  城外土壘日漸連起。

  到了寒霜落下時,邢州已聽不見迎糧的歡呼。

  李存孝站在倉前,看著軍士分糧。

  每人所得又少了,一名傷卒捧著小半碗粟,蹲到牆根,慢慢揀去其中的砂石。

  軍校低聲勸他

  「將軍,挑些好馬,今夜便能出去。城中還有我等守著,等將軍帶援兵回來。」


  「往哪裡去?」

  軍校張了張嘴,終究沒能答。

  去成德,王鎔已與義父議和。

  去汴梁,那位梁王連王鎔的求援都不肯應。

  帶幾百騎在河北遊蕩,難道便能變出一支解圍的大軍?

  李存孝指了指牆邊傷卒。

  「他們隨我出來的,我走了,誰管?」

  軍校低下頭。那傷卒聽見了,慢慢起身要拜,李存孝卻先轉身出了院門。

  這幾個月,他征了官倉,也征了民糧,城中能搜到的吃食,都已送進軍營。

  ……

  劉夫人到城下那日,李存孝正帶人補修一處被投石打壞的城牆。

  聽到稟報,他立即奔下城頭,親自打開城門。

  劉氏帶了數車糧藥,身旁只有幾名隨從。

  進門便看見傷兵靠牆坐著,臉色蠟黃,迎來行禮時,不少人站都站不穩。

  李存孝將她迎入堂中,扶著坐下,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劉氏長嘆

  「父子之間,何必鬧到如此地步?」

  他跪倒在地,喉頭一陣哽咽。

  「母親,兒沒想過反父王!」

  「那就隨我出去,當面向你父親說。」

  「我出了城,這些人怎麼辦?馮成被殺時,也拿的是父王軍令!」

  說到後來,他已淚流滿面,手指去扯衣領,想把舊傷露出來。

  劉氏抓住他的手。

  「我知道,你父親也知道。他讓蓋參軍接你回去,連存信調兵的權也停了,你為何還不肯回?」

  李存孝啞了半晌,低聲道

  「兒不敢把兵交出去。」

  李存孝聲音愈發艱澀。

  「母親,兒不該引外兵。可那時將士們都看著我,我把兵交了,誰來管他們?」

  劉氏望著他,良久才道

  「你如今守在這裡,再過一個月,又能剩下多少人?」

  他伏在地上,終於放聲痛哭。

  劉氏沒有許他赦免,她只能答應,把他的話原樣帶給李克用,替他求情。

  當晚,李存孝遣人送她出城,請求以自己一人領罪,赦免城中將校軍民。

  李克用應允,命蓋寓持令入城,曉諭諸營。

  守軍繳械出城者,各歸本部,軍眷、百姓皆不追究,李存孝本人則須赴軍前聽罪。

  李存孝聽完,先問蓋寓

  「父王親口許的?」

  蓋寓點頭。

  他便解下佩刀,又把馬槊交給親隨,走出堂門。

  院裡跪了一地軍士,有人追上來抓住他的袍角,哭著要隨他同去。

  他俯身將那人的手掰開,拍了拍肩膀。

  「都回去,我去見父王。」

  ……

  李克用坐在帳中,看著兒子被引進來。

  李存孝瘦得厲害,顴骨凸出,衣袍空了不少。

  踏入帳門時,他先尋父親,目光對上,膝頭便軟了,跪下叫了一聲父王。

  李克用手指動了動,攥緊了扶手。

  「我讓蓋寓接你回來,你為什麼不來?」

  李存孝垂著頭,眼淚滴在衣襟上。

  「兒怕存信……」

  「你怕他,不怕我?」

  李克用霍然站起,連日壓著的怒氣終於沖了出來。

  「他催兵太急,我可以治他!孫考老擅殺,也可以查!你把兵交給存璋,跟蓋寓來見我,難道我就容得存信在帳前殺你?」

  李存孝抬起頭,聲音也高了。

  「馮成的頭都掛起來了!兒跟他們說話時,他們把人頭掛在營門上!」

  「所以你便去找王鎔?」

  幾封書信擲在他膝前。

  李存孝認得自己的筆跡,臉色一點點白了。


  「借糧是我,求援也是我。」他俯下身

  「兒有罪,願領刑,可馮成他們,又該向誰討命?」

  李克用喘了幾口氣,轉頭命人繼續查接兵營的原委,李存信暫罷軍務,隨軍還府聽勘。

  帳邊有人應命,李存孝卻沒有再看過去。

  那幾封書信還在膝下。

  他曾在信中請王鎔出兵,分擊圍城諸營。

  親隨提醒過,父王也在軍中,他當時只說,成德一動,父親便會退兵,事情自然能緩下來。

  如今字字都在眼前。

  蓋寓出列求情,請奪其軍職,囚置太原,留下一條性命。

  李克用沒有答,命人將兒子帶下,拘在後營,隨軍西返。

  他隨後親赴城下受降,照先前所許赦免諸部,發糧賑濟,安置軍眷。

  李存孝坐在車中聽見,閉上眼,低聲謝了一句父王。

  過太行時,他又被帶出看了一次傷。

  醫者替他換藥,說是大王所命。他怔了許久,忽然問,父王這些日子夜裡還飲酒麼。

  醫者不知如何答,只勸他靜養。

  回到太原後,軍法官請將李存孝車裂示眾。

  李克用將議狀留了數日,再召諸將入府。

  他問如何處置,蓋寓仍請赦命,幾名文吏也跟著進言,武將卻無人附議。

  康君立站在前列,回道

  「存孝殺將據城,引敵相攻,諸軍皆知。若免其死,今後有人仗著兵強功高不奉軍令,軍中如何處置?」

  李克用看著他,又望向其餘人。

  有人低下頭,有人坦然相對。

  有名軍將手臂尚懸著傷巾,正是圍邢時被存孝所傷,見大王望來,勉強欠了欠身。

  他盼著有幾個人肯上前,與蓋寓一同求情。

  只要諸軍願容,李存孝還可以留一命。

  堂中久久無人開口。

  蓋寓忍不住道

  「大王,存孝兵已交出,舊部皆聽調遣,留下他的性命……」

  「帶兵反叛,打輸了再交出來,便可免死?」

  李存信立刻出言反駁。

  康君立也俯身稱是,後面眾將隨即拜倒,請正軍法。

  李克用垂下眼,看著案上的議狀。

  這下他終於明白了,李存孝有今日,不僅僅是咎由自取而已。

  隨著河東軍勢力愈加擴大,軍中派系鬥爭愈演愈烈,康君立代表的,是河東豪族將領的意見。

  最終,他抬手推過議狀。

  「依軍法,斬。」

  ……

  行刑那日,李存孝被押到太原市中。

  軍士分列兩側,其中有他昔年的舊部。

  李存孝望向軍府來路。

  街口空著,只有幾個百姓被趕到牆邊,遠遠朝這裡張望。

  行刑官催促,他收回目光,說道

  「邢州那些人,父王已經赦了,諸位替我記著。」

  繩索套上時,一名舊卒忽然扔下槍,跪地大哭。

  身旁的人拉他,他掙開,又向軍府方向磕頭。

  「求大王饒命!求大王……」

  軍校趕來將他按住,鼓聲催了起來。

  李存孝聽見那哭喊,閉上眼。

  數駕馬車向外馳去,繩索繃緊,他猛地仰起頭,一聲慘呼壓過了鼓聲。

  列陣的軍士紛紛低頭,有人哭得站立不住,扶著槍桿跪了下去。

  軍府中,李克用一直坐著。

  報信的人進來,跪在門邊。他望過去,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問出聲。

  那人叩頭,奏道:「刑畢。」

  李克用伸手去扶案,碰翻了酒盞。

  ……

  第七日,康君立等人入府議事。

  邢州降軍已經分隸諸營,河陽守軍也在請示冬間軍務。


  康君立說到整頓新接的騎兵,李克用忽然問,那些人可還慣得住。

  「有些軍校還在為存孝哭,臣未責罰。只是軍中不能長久如此,還請大王早定差遣,令諸軍各有職掌。」

  康君立遲疑片刻,繼續勸道

  「存孝獲罪,天下共知。大王已明正軍法,如今又日夜哀傷,部下難免疑懼。臣等追隨大王多年,還望大王念及諸軍,保重身子。」

  李克用慢慢抬起頭。

  「他死了,你連他的舊兵哭幾聲也聽不得?」

  康君立臉色變了,急忙解釋:「臣只怕軍心不安……」

  「你們何曾容得他!」

  李克用一把掀翻身前小案,酒器滾落滿地。

  他指著康君立,怒得說不出話,左右慌忙上前扶住。

  康君立伏地請罪。蓋寓趕來勸解,提起當年雲州起兵、入關平巢,康與諸將從未惜身,請大王念其舊勞。

  李克用卻只聽見了那句天下共知。

  誰都知道他殺了自己的兒子,連此刻的哀痛,也要人來勸止!

  當夜,軍府遣人往康君立住處賜鴆。

  康尚在等候發落,看見使者帶來的酒,踉蹌著扶住門框。

  他要入府面見代王,押送的牙兵卻已按住了他的肩。

  次日,劉夫人得知,徑直來到李克用面前。

  「存孝是你下令殺的。」

  李克用坐在榻上,沒有抬頭。

  「如今又殺君立,你還要殺多少人?」

  她說著,眼淚已落了下來。

  李克用伸手要拉她的衣袖,被她拂開,夫妻二人相對,竟再無一句話。

  府外,康氏家人正在收屍。

  昨日還一同議事的諸將,今日各守在家,連弔唁也不敢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