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96章 北退南進

第96章 北退南進

2026-10-14 21:13:56 作者: 理振

  康君立死後第三日,他的舊部險些火併。

  前來接兵的牙校先拿了三名軍將,又要將營中戰馬一併牽走。

  有人問起罪名,只說奉府中之命清查,等到了軍府,自然有人問話。

  被拿的三人里,有兩人剛從李存孝部下撥來。

  「邢州城下,大王親口赦了俺們!」

  一個老卒攔在馬前,將那牙校的韁繩攥得死緊。

  牙校揮鞭抽下,老卒半張臉頓時腫了,身後卻一下湧來十幾人,將他的馬擠住。

  有人去解被縛的軍將,有人拔刀,營外牙兵見狀,立刻舉弓。

  李存璋趕到時,雙方已隔著營門對峙。

  「收弓!」

  他催馬闖入兩軍之間,先命牙兵退開,又指著那名接兵的軍校。

  「把府中軍令拿來。」

  軍令只讓接收兵甲,並未許他拿人。

  李存璋看罷,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這幾日,想接康君立兵馬的人不少。

  幾千兵里,騎卒、牙兵最值錢,誰先把將校換成自己人,往後便有了爭功爭官的本錢。

  順手收拾幾個有舊怨的人,更算不得稀奇。

  偏偏這回碰上了一群驚弓之鳥。

  營中那老卒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又跪下了。

  「將軍,俺們已經降過一回,弓刀也交過了,還要怎樣?」

  四下漸漸安靜。

  李存璋認得他。此人曾隨李存孝攻城,身上的傷少說也有七八處,如今跪在這裡,憤懣與驚懼混在一處,連聲音都有些發抖。

  「先放人,誰再擅自拿人,便跟我去見大王!」

  ……

  李克用聽完,霍然起身。

  「接個營都能鬧起來,他們要做甚!」

  

  蓋寓沒有退讓。

  「去接兵的人先拿了軍將。臣已問過,有人借清查之名索取私馬,還有人要將康氏親兵盡數拘走。大王,此事再不止住,各營都要生疑。」

  「孤幾時許他們拿人?」

  「所以下面的人更怕,誰也不知道,下一回來的是不是大王的意思。」

  李克用一時無言。

  李存孝死了,康君立也死了,軍中人心不免動盪。

  幾個義兒連日托人求見,所求無非是接掌軍務。

  康君立那些老夥計卻紛紛稱病,寧肯把職務讓出去,也不願此時入府。

  李存信尚在候勘,已經遣人來了兩次,願赴南面立功。

  李克用全都沒有見。

  他原以為殺了康君立,心中那股怒火能消下去,誰想府外竟鬧成這般模樣。

  蓋寓接著道

  「邢州諸軍已經受赦,如今又拿舊事追究,臣以後如何替大王招降?」

  李克用緩緩坐回去。

  「接兵的軍校奪職,交存璋審問,康家准許收葬,舊部要去送一程,任他們去。」

  他頓了頓,又道

  「已赦的人,往後只問新罪。你去軍前把話說明白。」

  蓋寓應下,卻仍站著。

  河陽還在等援兵。

  原定南下的一部兵,正出自康君立舊部,如今交接都未辦完,哪裡調得動。

  李克用看了他一眼,疲憊地擺了擺手。

  「容孤再想想。」

  ……

  消息傳到幽州,劉仁恭當即召來劉守文。

  「李存孝死了,康君立也死了?」

  劉守文點頭,連康氏舊營爭兵之事也講了。

  劉仁恭聽完,竟起身走了兩圈。

  他最清楚河東這群驕兵悍將。

  李克用強橫慣了,諸軍畏他,也服他,可一連殺掉兩員大將,餘下的人總得替自己想想。

  這時候再給他添些麻煩,夠他忙上幾個月了。


  「撥三千人往飛狐陘去,沿路營寨、糧場都修一修,近來往河東販馬的商旅,也一併留下。」

  飛狐陘在今河北淶源、蔚縣之間,是燕地通往山後的一條要道。

  兵往這裡一擺,河東北面的守將便得加倍小心。

  劉守文聞言大喜。

  「孩兒願領兵,若蔚州有隙……」

  「先別急著搶城。」

  劉仁恭抬手止住。

  幽州才落入手中,舊將還沒收服乾淨,真把河東大軍招來,誰替他拼命?

  「把人放回去,馬匹糧貨留下,便說邊防急用,容後償還。再往鎮州走一趟,問問王鎔,肯不肯助些軍糧。」

  「代王若來責問呢?」

  「照禮送還,謝罪便是。」劉仁恭笑道,「先看他舍不捨得撤回河陽的兵。」

  他這三千人未必要打仗,卻能讓李克用無心再打別人。

  至於朱溫能從中撿多少便宜,劉仁恭眼下也顧不得。

  他先要坐穩幽州。

  ……

  半個月後,雲、代的告急接連送進太原,河陽守軍又來請糧。

  李克用終於下令,撤回北城三千兵馬。

  先歸澤、潞,再抽精銳北調。

  軍令送出時,他將南面的輿圖卷了起來,許久沒有說話。

  周德威先趕到澤州,接應退軍。

  河陽北城撤兵那日,傷卒、輜重先行,後隊拆卸渡口的浮橋,帶走能用的舟船。

  中城梁軍發現動靜,立即乘舟搶渡。

  數條小船剛貼近北岸,蘆葦後便弩箭齊發。

  最前一船的舵手翻身落水,船頭撞在淺灘上,後面的兵船急忙繞行,又被岸上箭矢逼了回去。

  周德威立在高處,等最後一批步卒退出渡頭,才下令撤走弩兵。

  梁軍重新踏上北岸時,只見幾條帶不走的破船正在燃燒。

  他們登上北城,歡呼聲遠遠傳來。

  一名河東軍將勒馬回望,恨恨地罵了一句。

  「早知今日,當初拼死渡河作甚!」

  周德威沒有接話,催他歸隊。

  來時,諸軍都以為打下河陽,便能直逼洛陽。

  眼下三千人一個不少地帶回去,已經算辦成了一件難事。

  ……

  朱溫在洛陽得報,當即拍案站起。

  「北城當真撤空了?」

  來使奉上軍報,說氏叔琮已遣兵入城,正修渡口。

  朱溫仰頭笑了幾聲,胸中壓了許久的悶氣,終於吐了出來。

  這些日子,徐州天天要兵,河陽天天要糧,清口死掉的將佐留下十幾個缺,補哪個都有人爭。

  他稍稍合眼,仿佛還能聽見龐師古三萬大軍覆沒的噩耗。

  李克用倒替他解了圍!

  「傳令氏叔琮,守好河陽,莫追入澤州,原來準備西調的兩營兵,改去徐州,交給丁會。」

  謝瞳在旁提醒,梁軍東面仍然缺糧,抽兵也要分批。

  「依你。」朱溫這回答得極快

  「再遣人去襄陽、江陵,許他們糧械,叫他們守住門戶。」

  「二鎮未必肯受光化詔命。」

  「先談出兵相助,官爵也給他們備著。李業若到了城下,總有人肯要。」

  朱溫坐下,又問起清口歸來的傷兵。

  這口氣緩過來,他總算能把散掉的軍隊一點點重新收攏。

  此時若為追趕河東兵,再陷進太行山里,那才是真昏了頭。

  ……

  北方的消息輾轉傳到梓州時,東川最後幾處州縣已經完成交接。

  李業在成都逗留、親征梓州,再到各州歸附,前後已有數月。

  蜀中將佐還沉浸在大勝的喜氣里,他卻知道,留給自己從容安排的時間又少了一截。

  歷史上李存孝死於內鬥,他並不意外。


  可紙上的幾個名字,落到眼前,便成了河東停兵、朱溫脫困,連荊襄兩鎮也可能因此多撐些時日。

  朱溫再狼狽,畢竟還有汴梁,還有河南腹地。

  等他補上清口的窟窿,南方的仗便更難打。

  李業當日召王建、葛從周等入府,先定了兩軍去處。

  定江軍駐東川。

  葛從周以梓州為駐地,分兵控制遂州及通往合州的道路。

  現有四千人就地整駐,原留西川的二千,待地方守備接防後分批調來。

  安蜀軍留二千守成都,其餘五千向渝州集結,準備東出。

  各軍戰後損失先從本軍留營兵中補齊,留營的缺額再以揀選的新兵填補。

  東川收來的降卒另行整編,暫不拉去湊數。

  王建聽見定江軍的安排,心裡微微一沉。

  伐蜀時,他能夠節制葛從周,如今東川打完,原來的行營差遣也到了頭,今後調葛從周的一兵一卒,都得另請朝命。

  不過緊接著,李業便讓他主持荊襄西路軍務。

  「成都的留兵選個穩妥的人管著,你帶崇韜、劉鄩先去渝州,船與糧備齊多少,便先送多少到前面,莫等全軍擠在一處。」

  王建立刻應下。

  守著蜀中當然舒服,可天下還有那麼多地盤,若能再下荊襄,他在朝中的分量,還能往上添一層。

  葛從周卻問起沿途守備。

  「臣所部尚有新卒,分守州縣倒還使得,護送糧船,須得另挑熟水之人。」

  「舟人另募,軍士先護岸、護渡。你不必把兵撒滿各縣,先守住幾處大碼頭,縣裡有警,再出兵處置。」

  李業讓人展開沿江輿圖,將幾名早已候著的舟人叫了進來。

  梓州(今四川綿陽三台)經遂州,可沿涪江到合州(今重慶合川),再入嘉陵江,抵渝州。

  此後循長江東下,經忠、萬、夔,便入三峽。

  「出了峽,直趨江陵,臣願為前部。」

  一名軍將剛說完,王建便搖了搖頭。

  「成汭手裡有舟師,先把歸、峽的營寨探明白,否則去了也得被堵在江上。」

  領頭的舟人連連稱是。

  「軍爺說得極是,江上順流快,回頭可難,前面一處泊地被占,幾百條船也只能擠著。」

  李業聽著,目光卻落在圖的北面。

  作為後世人,他對荊襄的地理關係很清楚。

  江陵上游有三峽,北面卻還有襄陽,把兵全塞進峽中,正好讓成汭發揮熟悉江防的本事。

  朝廷坐擁關中、川蜀,兩邊都能出兵,何必只走一條路。

  「傳令長安,由高仁厚調神武軍五千,李唐賓調龍驤軍二千,先到商州、武關集結,兵額、糧儲,由楊樞密逐項核實,備齊再進。」

  郭崇韜立即看向北面。

  「走南陽?」

  「過武關入南陽盆地,直向襄陽。」

  那片地方開闊得多,兩千精騎足夠逼得趙氏不敢隨意分兵。

  「趙匡凝要保自己的軍府,便顧不上替成汭守峽,北軍若取下襄陽,再經宜城、荊門南進,江陵北面也得分兵。」

  王建俯身看了一陣,臉上終於露出笑意。

  成汭的舟軍再厲害,也開不上岸去擋北來的騎兵。

  李業卻沒有把兩路會師的日子定死。

  北路集結,西路備船,都要時間。

  他將進兵目標、互通軍報的道路一併交代清楚,高仁厚可以依軍情臨陣處置,西路則先爭取沿江州縣。

  「大王,成、趙若肯納土,作何處置?」郭崇韜問道。

  「若他們能識時務,朝廷可以節度使銜相待!」

  李業說罷,又命人將招諭送往沿江諸州。

  王建聽見使者還要分別去見州官、軍將,不由抬起頭。

  「軍府若阻攔呢?」

  「哪個攔的,記下姓名,詔命能送到誰手裡,便讓誰自己回話。」


  李業很清楚,一個軍鎮裡,節度使與將領的心思往往差得很遠,軍將與士卒也未必一條心。

  顧彥暉的兵,最後不就親手將他捆了麼?

  過去朝廷奈何不了藩鎮,下面的人便只能圍著軍府討生活。如今朝廷能給官、給餉,也真能派兵來,肯下注的人自然會越來越多。

  同成、趙兩個人討價還價,價錢只會越談越高。

  多找幾個人,總能找到願意開門的。

  想到這裡,李業又交代了一件事。

  「成都有印經的工匠,召幾人來,將招諭刻印,文字寫明白些,沿江州縣、津渡市集,都要張貼。」

  雕版印刷並非什麼新鮮發明,李業看中的是它省事。

  同樣一篇招諭,靠使者說給十個人聽,轉過幾張嘴便可能變了樣。

  印出數千份,識字的人拿起來便能看,不識字的也能請人念,朝廷給過什麼條件,軍府便難以隨意隱瞞。

  郭崇韜應命,先去安排隨使護衛。

  十餘日後,首批招諭印成,隨詔使分路出發。

  同行的還有王建挑出的軍官。

  詔使入城宣命,他們便探看沿途道路、泊船處,接應隨後趕來的兵馬。

  臨行前,李業親自召見眾人。

  「有人肯奉詔,立刻報回來,誰先交接,朝廷先錄他的功,不必等成、趙兩家點頭。」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