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97章 荊襄生隙

第97章 荊襄生隙

2026-10-14 21:14:01 作者: 理振

  涪江邊停著四十多條船,肯替官軍運糧的,只有七條。

  李業到碼頭時,一船鹽包剛剛卸完。

  船主遠遠望見官兵,連篷都沒收,便催夥計解纜,準備把空船撐走。

  葛從周叫人攔下,帶來問話。

  那人姓冉,排行第二,家中有三條船。

  聽說眼前便是秦王,嚇得跪在地上,連稱船底漏水,撐不得遠路。

  李業看了看岸上堆著的鹽。

  「漏水還敢運鹽?」

  冉二郎頓時沒了話。

  旁邊的夥計急得直搓手,忍了半晌,終於道

  「大王,小人的阿兄,前年替軍府運糧,到如今也沒回來。」

  冉二郎趕緊扯他衣角。

  李業卻讓他說下去。

  那條船原本只送軍糧到遂州,後來被軍將留下,又送往合州。

  船破後,人繼續服役,船主來求賠償,還挨了一頓打。

  「官中給的券,如今還供在家裡。」那夥計低著頭

  「兌不出一文錢。」

  葛從周臉色難看,正要解釋,李業已擺手止住。

  ……

  東川與成都平原不同。

  這裡丘陵、河谷交錯,田地沿山水分布,梓州、遂州一帶多鹽井,又產絲絹,商旅往來頗多。

  涪江上的船可到合州(今重慶合川),再循嘉陵江南下渝州,接入長江。

  

  周邊鹽井、織戶要把貨送出去,都離不開這些船。

  唐代分置東、西川,梓州長期作為東川軍府所在,本地官吏、富戶自有一套關係。

  顧彥暉敗了,船、鹽井和貨棧卻留了下來。

  他們也在看,新來的秦王究竟怎樣辦事。

  當日下午,鹽商羅景帶著幾名同鄉入見,自稱十日內可以湊出百條船。

  王建聞言,立即問起大小、吃水和能載多少糧。

  羅景答得頗熟,只在末了提出,希望這段軍運都交給他們,不許別家摻和。

  「各家船大小不一,舟人也有良莠,官府若逐家雇募,誤了軍期,豈不耽擱大事?小人等在此經營多年,願一力擔保。」

  這話很有道理。

  王建便向李業道:「先定一月如何?軍糧得早些送下去。」

  李業卻問:「諸位自家有多少船?」

  「大小六十餘條。」

  「餘下的呢?」

  羅景稍一遲疑,答道

  「再向各家雇募。都是熟識的鄉人,有小人作保,他們也放心。」

  李業笑了。

  總共才六十餘條船,就敢包下一條江的軍運,這生意做得可真大。

  官府付一份錢,小船戶還能拿到多少,全看這幾人的心情,以後官軍用船,又得先過他們的手。

  這套轉手包攬的辦法,他上輩子可沒少見。

  「自家的船,照價來雇。別家的船,官府也可以雇,用不著禁止。」

  羅景連忙道

  「大王,若無人約束,臨期湊不齊……」

  「先雇三十條,夠一批糧走。下月能雇多少,再添多少。」

  李業轉向王建。

  「先遣軍還沒到峽中,眼下運到渝州便夠了,把路分開,沿涪江的船跑涪江,走慣峽路的船另募,糧到埠上換裝。」

  如此一來,小船也能承接一段,船主還能按時回家,羅景口中非得由他們擔保的難處,立刻少了大半。

  分段轉運的辦法,古人自然懂,官漕也用過。

  李業要做的,是把僱船、付款和沿途接運一起定下來,讓普通船戶也敢來接活。

  他沒興趣在這裡重新發明舟楫,卻知道怎樣把已有的船用起來。

  葛從周問道

  「各段都換裝,須有人管,損耗也得算在內。」

  「合州、渝州先各設一處收糧的地方,調熟手驗收。交清這一程,便結這一程的錢,不許扣到東徵結束。」


  李業又命人擬定雇價,大小船分別計算,裝糧前先付三成。

  普通行船損壞依約處置,若奉軍令冒險運送、船隻毀損,官府查實後補償。

  私自扣船的軍將,則按軍法問責。

  羅景聽完,仍不甘心。

  「大王如此厚待,船戶自然歡喜,只是朝廷多費錢帛……」

  「先做一月,看看花多少。」

  李業沒有同他爭辯。

  看著便宜的徵發,到了地方往往最貴。

  船戶藏船,官吏催逼,軍士抓人,幾道手一過,船沒多出幾條,百姓卻已經恨上官府。

  軍糧遲一天抵達,前軍多耗的錢糧,都可能超過省下的那點運費。

  第二日,碼頭上擺出了官帛。

  冉二郎被叫來時,還以為昨日冒犯了貴人,走得兩腿發軟。

  直到官吏讓他選船、驗帛,他才敢抬起頭。

  真給錢?

  他摸了摸絹邊,又望向身旁的夥計。

  兩人四隻眼睛,都快貼到絹帛上去了。

  碼頭上漸漸圍起一圈人。

  羅景家的管事擠來,扯著冉二郎往外走。

  「先別應,回去再議。你往後還運不運鹽?」

  冉二郎一時僵住。

  一旁收糧的官吏聽見,立即將新定的辦法講給眾人

  軍糧交卸後,船可自行攬貨返程。

  川內已經交接的州縣,正稅照納,軍將、關寨不得再重複索取過境錢。

  舊日東、西川交界處為防兵設置的關卡,也將查明裁撤。

  往後同在朝廷治下,不能過一道水、進一座城,就得再給一回錢。

  冉二郎聽完,把管事的手慢慢撥開。

  「我先跑這一趟。」

  管事瞪著他,他將絹抱緊,忽然又添了一句。

  「家裡等著吃飯呢。」

  身後有人笑出了聲,接著便有船主上前問雇價。

  羅景到傍晚又來了,這回報出十二條自家船,願依官價承運。

  這幾家在本地熟悉貨源、舟人,有的是掙錢的機會,他只要他們照新辦法辦事。

  五日後,首批糧船離開梓州。

  冉二郎站在船尾,一邊看軍士押運,一邊催兒子將纜索收好。

  他家還有一條小船停在岸邊,修補過後,準備接下一批糧。

  李業看著船隊駛出,心中也鬆了口氣。

  吞併東川的好處,開始顯現出來了。

  錢糧、人力分散在各家,朝廷只要把道路打通,將規矩定好,便能用合理的代價把它們調動起來。

  今後占下荊襄、湖南,也得這樣一處處經營。

  碼頭上的生意一開,連替船戶寫契的士人也忙了起來。

  數人聯名求問,東川士子是否都要赴成都應試。

  李業批准在梓州增設解試場,仍與三川各場合評,不另設優待名額。

  眼前熟悉錢穀、書算的,則先考其所長,補入新接官署辦事。

  消息傳出去,軍府門外很快又多了一批求見的人。

  ……

  江陵(今湖北荊州)。

  成汭聽完南面來報,氣得將手中馬鞭抽在柱上。

  「雷滿這廝,又來!」

  數條賊船趁夜襲了沿江村落,搶走糧食牲畜,還燒掉兩處糧棧。

  荊軍追去,只奪回一條落尾的烏篷船。

  「調兩營兵過去,護住收糧的村寨。被搶的各戶先緩徵,莫讓他們冬里斷了炊。」

  軍將領命而出,門外又報,長安詔使到了。

  成汭收住怒氣,換衣接見。

  他對唐室並無什麼深仇,甚至頗看重朝廷授給自己的官爵。

  可詔使說到接納來官、清理兵賦時,他的臉色便沉了下來。


  「荊南當年爛成什麼模樣,使者可曾見過?」

  使者尚未答話,他已接著說道

  「流民是我招的,田是我叫人開的,雷滿年年來搶,也都是荊南兵擋著。如今一紙詔書下來,便要交軍交賦?」

  「朝廷已明言,節使安民之功,照錄不誤。」

  成汭哼了一聲。

  功勞寫在詔書上,兵和糧卻要交出去。

  往後這個荊南節度使,還有多少事能自己做主?

  他沒有當場翻臉,仍按禮招待使者,答允進奉錢糧,又以南防緊迫,請緩交接。

  當夜,軍府卻開始調舟。

  許存被召入議事,見幾名牙將主張盡收峽中民船,先堵住川兵來路,立即出言阻止。

  「沿岸還有糧未運回,船都扣了,如何收糧?各寨租稅,又用什麼送來?」

  「留得船在,便會有人替川兵運兵!」

  「那就分處看守,給糧船期限,盡數扣下,不然川兵還沒來,咱們自己的糧先斷了。」

  成汭聽得煩躁,最終還是照許存所言,留下各寨運糧舟,外來的大船嚴加查驗,軍中戰船則向歸、峽集中。

  他經營荊南多年,絕不願輕易毀掉自己的家底。

  散議後,一名幕吏留下,稟說有兩家舊族已私下向朝使投狀,求歸還戰亂時失去的莊田。

  其中有一處,如今住著上百戶他招來的流民。

  成汭冷笑。

  「好哇,秦王的兵還沒來,他們倒急著回來收田了!」

  正要拿這件事告訴沿岸各寨,幕吏卻又奉上一張招諭。

  上面寫得明白,成氏安集流民、墾治無主荒田之事,朝廷准予查實確認。

  舊產若有爭議,由官府審理,任何人不得憑舊券私逐現居耕戶。

  成汭看罷,許久沒有說話。

  他再去告訴流民朝廷要奪田,對方只需把這張紙拿出來,便能當面問他。

  「誰把這些事報到川中去的?」

  幕吏低頭。

  朝使一路經過市集、津渡,願意上前說話的人太多了。

  李業也早從舟人、商旅口中聽說過荊南的情形。

  恢復秩序最怕急著翻舊帳,荒地已經有人開熟,不能只聽舊族一面之詞,便把現耕的人再趕成流民。

  昔日軍府發給流民的地,若經朝廷確認,流民便能繼續耕種。誰替他們保住飯碗,他們自然記得。

  成汭將紙放下,沉聲道

  「傳各營,先守江防。沒有我的軍令,誰也不許私往川軍處。」

  許存出門時,又看了那張招諭一眼。

  軍府里幾名最堅決主戰的人,家中都有收取關津錢的親隨。朝廷若來了,這筆收入多半保不住。

  他倒沒有那些進項,卻有一營跟著自己討生活的軍士。

  這些人將來怎麼辦,他還想問個明白。

  ……

  襄陽的答表,比江陵寫得恭敬得多。

  趙匡凝接詔時仍著孝服,聽到先帝遺命,眼眶也紅了。

  談及朱溫,更當眾斥責其弒逆,表示願出兵報仇。

  至於接納來官,他請朝廷容自己先辦完這場大事。

  襄陽是趙氏父子掙來的基業,親族、舊將遍布各營。

  突然交出兵賦,即使他願意,下面的人也要找他討個說法。

  趙匡明看過答表,立即明白兄長的打算。

  「兵往鄧州調?」

  趙匡凝點頭。

  「北上討朱,本就該先整頓北面。讓諸將照令行事,沿路不得擾民。」

  鄧州在今河南鄧州,是南陽盆地中的重鎮。

  唐軍過武關南下,這裡便是繞不開的重要支點。

  趙軍往這裡集中,對外有討賊的名義,對內也能守住通往襄陽的道路。

  答表隨即抄送鄰鎮。

  朝廷要替先帝報仇,趙氏願出兵效力。


  這時候秦王若先打襄陽,便得另給天下人一個說法。

  李業有遺詔,有大軍,趙匡凝也有自己的辦法。

  數日後,鄧州司馬被召到軍府。

  他原是趙德諲收留的舊吏,近來卻同北來的朝使走得很近,甚至許護送使者的軍士一同入城,籌備接官之事。

  趙匡明問他緣由,他答得坦然。

  「軍府已經奉長安,朝廷來人,下官自然該迎。」

  「軍中出兵在即,城防豈可輕授外人?」

  「來的是朝使,只有二十餘名護兵。」

  趙匡明還要再問,趙匡凝卻止住了。

  「你在本鎮多年,錢穀上的事最熟,北面將要用兵,留府幫我籌措糧餉,鄧州那邊先讓別人照管。」

  那司馬愣了片刻,抬頭看他。

  「大帥,接官之事……」

  「我自會向朝廷回奏。」

  趙匡凝語氣不重,事情卻已定了。

  司馬只能拜下。

  他受過趙家的恩,眼下連一句重話都說不出口。

  可既然奉了朝廷,為什麼朝廷真的派人來,又處處阻擋?

  走出軍府時,他仍想不明白。

  趙氏親將卻鬆了口氣,隨即接過鄧州的差遣,趕往北面。

  ……

  此後十餘日,成、趙兩家使者往來不絕。

  雙方約定保持襄陽、宜城、荊門至江陵的道路,一方受攻,另一方出兵相助。

  可趙氏希望成汭先把川軍堵在峽中,成汭又盼趙軍早些向武關施壓。說到彼此派兵、交由何人統率,兩家便都有許多難處。

  朱溫的使者也到了。

  官爵準備得十分周全,援兵卻只說徐州軍務稍定,便可商議。

  成汭將使者留在客館,每日好酒好肉供著,暫時也不將話說死。他眼下有舟、有糧、有峽中險要,撐上一陣總不成問題。

  誰想歸州先出了事。

  歸州在今湖北秭歸一帶。

  州中官吏接到長安詔命後,與一部守城軍校商議,竟直接遣人赴川,請求官軍接防。

  城外泊船處仍由荊軍把守,州署卻已公開奉詔,拒絕將來往朝使交給軍府查問。

  成汭聽完,怒得站了起來。

  「川兵到哪裡了?」

  「尚未出峽。」

  軍隊還沒來,裡面已經有人要開門了!

  他立即命前部封住泊船處,截查州城進出的道路,又派人勒令州官撤回請兵之意。

  至於朝使,暫時還動不得。

  荊南的答表還在路上,此刻若殺了使者,便連最後一點迴旋餘地也沒了。

  ……

  數日後,歸州派出的兩人輾轉抵達萬州(今重慶萬州)。

  王建的前軍剛到,糧船正在卸貨。

  來人被引到軍前,見岸邊甲兵成列,終於撲通跪了下去。

  「請將軍速遣援兵!州中尚能守城,江邊泊船處,卻都被荊軍占了!」

  王建問明守城人數、餘糧和能聯絡的人,立即遣騎向後方報信,又召郭崇韜入帳。

  「先帶人去夔州,同接官使會合,問清前路,歸州的人帶上,叫他們指明泊船處,莫一頭闖進去。」

  郭崇韜領命,出營時看見幾名軍士正在給弩弦上蠟。

  營邊停著新到的船,舟人已將撐篙、纜繩備好。

  郭崇韜將歸州來人交給嚮導,又撥出一隊甲士護著。

  「傳令前隊,上船!」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