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城外江面上。
文武堅上船時,船頭還擠著十幾個披甲軍士。
他從前到後走了一遍,抬手便叫人下去。
領兵軍校不大樂意。
「舷邊還坐得下,少這十幾人,上岸時豈不吃虧?」
文武堅看了他一眼,叫舵工將船撐入岸邊靜水,纜索仍留在岸上,又讓那些軍士依接敵時的站位,往左舷靠。
船身立刻歪了。
舷邊離水越來越近,舵工急忙撐住長篙,站在最外面的軍士已經伸手去抓同伴。
「散開!」
文武堅喝住眾人,待船重新穩住,才問那軍校
「還添不添人?」
軍校臉色難看,半晌才道
「這船也忒小了。」
十幾名甲士終於下船,文武堅重新分派各人的位置,連放箭矢的位置都挪了一遍。
他是僰道(今四川宜賓一帶)人,早年便在江上討生活,早年跟著僖宗時,跟著勤王軍進入興元,打散後被涼軍收編。
後來經選薦入軍政學堂第二期受訓結業。
如今蜀中初定,他既是蜀人,又是「天子門生」,自然備受重用。
先被派來協辦軍運,直到此次才領到水師統領的差遣。
同他一起入學的人,已有不少領兵出征,他卻整日往返碼頭。
眼下好容易有了自己的兵,絕不能頭一戰便把人帶到江里餵魚。
第一批船是東川軍府留下的舊舟,加上朝廷買來的商船,修補後有二十二條能用。
先前雇來運糧的民船仍按契約往返,文武堅眼饞,也只能另想辦法。
造新船還要等木料,李業倒批了買船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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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合用船隻應募的舟人,船價另付,入軍後還有安家錢。
文武堅又替他們爭了一回功賞。
「有些老舵工只肯受僱,說拼命時少不了他們,記功時卻只數殺了幾個賊,長久如此,臣招不來好手。」
李業聽完,當即准了。
操舟者隨船入陣,按戰功分賞,臨敵救回軍船、接回傷兵,另計功勞,將佐不得把這些人當作隨軍役夫使喚。
消息傳到船上,當天便有許多老舵工前來應徵。
……
幾條正在修補的中型船,被李業留下作了試驗。
他讓船匠在船腹中加隔板,將內部分成幾個不串水的艙格,接口用麻灰封實。
船匠聽他說完,倒也不覺稀奇,只說這樣費工,還會少裝貨。
「先改幾條,裝上沙袋試,少載多少,一併算出來。」
李業肯出這筆錢。
船艙一處破漏,水若能漫遍全船,人的力氣未必趕得上進水的速度。
隔成幾格後,破處先灌滿一格,餘下的艙室還能托住船身,便多出堵漏、拖救的時間。
這當然救不了斷成兩截的船,可戰場上能多撐一會兒,就可能保住幾十條命。
他前世知道這種隔艙的用處,眼下已有船匠會做,正好試著推廣。
試船那日,岸邊站滿了人。
船上放好模擬軍士、兵械重量的沙袋,指定艙段打開進水口,江水頓時灌了進去。
船身慢慢下沉,旁邊有舟人忍不住喊:「快堵上!」
水線卻漸漸穩住了。
相鄰艙格只有接縫處少量滲水,舵工試著轉舵,船還聽使喚。
接應小舟靠上,拖住纜索,竟將那條灌滿一艙水的船帶回了岸邊。
文武堅跳上船,摸過艙板,又看了吃水的位置,轉頭便向李業行禮。
「大王,這幾條都給臣!」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李業也笑了
「本就給你用。船上留會修補的人,鄰船怎樣接應,也要練,莫到了江心才各找各的纜繩。」
文武堅答應得極快。
次日起,船隊操練時又多了一項:前船受損,怎樣退出,後船怎樣補上,誰去救人,誰留著弓弩掩護。
……
荊南掌書記李珽抵達渝州時,水師已經開始合練。
他帶來成汭的答表,願入貢,願受朝廷官爵,卻以南面雷滿侵擾、州縣未靖為由,請緩交兵賦。
李珽入見時,正逢歸州送信的軍官在回話。
守城的情形已經說完,軍官又替一名接應官軍有功的本地軍校請命,求兼領州中軍民事務,便於征糧調夫。
這請求倒有實際緣故。
城裡時常報急,倉里幾日出糧,誰家該出多少人,每一件都得去州署交涉,軍校覺得誤事,想一併抓在自己手裡。
李業准了他的升賞,卻直接把兼管州務的要求堵了回去。
「所需糧夫,報行營核定,由州官照數辦理,臨陣急用,先支後報也使得,辦完須交還,若有人故意拖延,具名來告。」
軍官還想再說,李業看向他。
「功勞已經給了,領兵也仍叫他領,莫一有功,便連州官的事都要包下來。」
軍官不敢再爭,領命而去。
李珽坐在旁邊,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成汭當年收攏流民,糧要軍中分,田要軍中護,許多地方官署早已散了,當然只能由軍將包辦。
後來田裡有了收成,市上有了商旅,當初的臨時差遣,卻一個也撤不掉。
朝廷若接過去,又把這些權柄賞給另一批功臣,荊南百姓還得從頭遭一遍。
他今日親眼見李業壓住了這種苗頭,心裡才多出幾分指望。
李業屏退閒人,問起成汭的意思。
李珽起身道
「成公對朝廷並無二心,只是荊南百廢之中,才稍有生計,驟然交接,所部又多不安。」
「所部怕什麼,你照實說。」
李珽略一停頓。
「兵怕失餉,吏怕失職,成公怕多年經營,終於替旁人作了功勞。」
這比答表上的話實在多了。
「荊南如何從亂兵、荒田中恢復,朝廷會據實記下。我不會說成汭這些年什麼都沒做。軍士肯受編,朝廷供餉,舊吏能治事,朝廷也會用。」
李業隨即問他
「可若還要由成氏威福自專,荊南難道要自成一國嗎?」
李珽沒有答。
他來之前,也拿這話問過成汭。
軍府中的人都說,再等一等,天下局勢尚未分明,還可以再觀望一二。
可真到了那一天,朝廷又何必給他們今日的條件?
「臣願回去再勸。」
李珽伏拜道
但李業卻還有言
「還有,回去告訴你們節帥,以及荊南各路刺史,我不管他們是想負隅頑抗也好,倒戈來降也罷。」
「但要誰敢趁亂劫掠州縣,或是燒毀州中戶籍田冊,就算降了,本王也不會饒恕!」
……
襄陽城中,李琪卻已經同幾名士人聯名投書,送往長安朝使處。
他是李珽之弟,避亂寓居山南。
趙氏先前宣稱勤王,他還替鄉人寫過呈文,籌錢修整北去道路。
如今軍府禁止各州私受朝命,那筆錢也被留在縣裡,修路的人全叫回來了。
李琪去問緣故,得到的答覆是北面有敵,不宜通行。
「前月還稱王師,今日便成敵軍了?」
辦事官吏無言以對。
那位從鄧州調來籌糧的司馬知道後,勸他少說兩句。
李琪卻問
「公還要替他們籌這筆糧?」
司馬沉默片刻,答道
「城裡幾千軍士,總要吃飯,府中這般做法,我也不贊同,可一走了之,縣裡人受徵發時,還能找誰說話?」
李琪收住了話。
他可以走,司馬受趙氏父子舊恩,在這裡也有多年經手的政務,牽掛比他多得多。
最終送給朝使的投書中,李琪沒有隻談尊王討逆,另將山南州縣稅賦、兵役上的弊病列出,請依長安新制考核任用。
他願意北去,也確實想求個前程。
若朝廷真能讓文官掌民政,讓官職不再隨牙將一句話便奪去,他這一身本領,何愁沒有用處。
……
文武堅率舟師東下時,距離受命已過二十餘日。
首批六百餘人先行,其餘留在渝州補訓。
二十二條船依用途分列,戰船在前,運載船居後,幾條小舟往來傳令。
到前軍同王建會合後,他才知道,此戰先要奪歸州城外的泊地。
郭崇韜已經等了許久。
那處泊地鄰近州城,岸上有路相通,荊軍沿江紮營,既守著棧橋,也攔住城中軍士出來卸糧。
雙方用快舟傳了兩次消息,約定舟師進抵之日,水陸一同動手。
前一夜,郭崇韜奪下泊地上游的一段緩坡,將二百弩手布在岸邊,另遣步軍從城中逼近荊軍岸營。
天亮,唐軍船隊出現了。
韓從實得到回報,立刻上了軍船。
他在下游守了這些日子,小舟漏過幾條無妨,大宗軍糧總得從江上來。
如今唐軍終於把船開出來,正好打散,城裡那些人便得繼續啃存糧。
荊軍十餘條快船率先駛出,借熟悉的水勢避開岸邊射程,繞向唐軍舟隊外側。
文武堅立即命前船收緊間隔,運載船向內靠。
韓從實看清陣形,讓有遮護的大船居前,逼近回水灣口,快船緊隨兩側,準備截住後面的糧船。
這一處正是唐軍轉向泊地的地方。
岸上兩百具神臂弓排開,居高臨下,隔著一百五十步,敲得荊船護板噗噗響,不時就有軍士慘叫落水
荊船上的強弩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只要撞散前船,後面的運糧船便得擠在一處。
最前兩船終於碰上了。
木板斷裂聲中,一條唐船被撞得向內歪去,船側裂開,江水頓時灌入艙中。
「漏了!船漏了!」
一名新卒叫著向後跑,同伴伸手去拉,兩人一起摔在甲板上。
旁船舵工見狀,正要轉開,文武堅已經大聲喝住。
「照操練的做,後船補上!弩手別停!」
號旗接連揮動,受損船上的修船匠鑽下艙去,操舟者把船慢慢向岸邊帶。
船頭沉了一截,卻沒有繼續往下墜。
那一格艙里的水,竟被隔板擋住了!
方才喊叫的新卒撐起身,望見船上軍校仍在指揮還射,連忙撿回自己的弩。
荊軍已拋來搭鉤,要乘機搶船,後面一條唐船卻頂了上來,隔著船舷連放數箭,將探身揮刀的人射落江中。
文武堅的座船也擠入灣口。
兩名荊卒踏著接近的船頭躍來,他舉盾迎上,硬挨一刀,隨即將盾向前猛推。
那人腳下沒踩穩,仰面栽入江里,另一人剛攀住船舷,便被旁邊軍士一槍刺下。
「往泊地靠,別追出去!」
文武堅滿頭是水,仍盯著前面的棧橋。
他這批人遠沒有熟練到可以在江上四散追殺的地步,先把秦王交代的地方拿下來,才有立足之處。
荊軍接連衝擊,唐軍前船倒退了數丈,後船卻依次頂上。
受損那條船已經脫離交戰處,帶著人和軍械靠向岸邊,幾名修船匠仍趴在艙內堵漏。
韓從實看得臉色一變。
這些船顯然才湊起來,船型都不一樣,遇險竟沒亂!
他正要再派一隊逼上,岸營忽然響起急鼓。
郭崇韜帶兵衝到了營柵前。
荊軍原先用來封鎖州城的兵,被迫回頭接戰,樓上弓手剛調轉方向,灣中的唐船便趁機靠向棧橋。
文武堅跳上棧橋,接過親兵遞來的長槊,帶著甲士沿棧道猛衝。
守卒接連倒下,餘人慌忙退向營門。
棧橋被奪,岸營兩面受敵,很快便有守卒棄械而逃。
韓從實急催岸邊諸船離泊,仍有三條來不及駛出,被登船的甲士奪了。
他見營中已經收不住,只得帶前部退向下游。
江岸上,歡呼聲終於壓過了戰鼓。
文武堅抹去臉上的水,回頭清點船隻。
那條最先受撞的船也被拖了過來,船上軍士正將傷者往岸上抬。
郭崇韜趕到棧橋時,看見它的吃水,吃了一驚。
「傷成這樣,還能撐回來?」
文武堅咧嘴笑了。
「秦王讓改的船,算是給咱們保住了!」
後面的糧船一條接一條駛入泊地。
歸州州官領著人出來,先讓擔架抬傷卒進城,隨後便組織卸糧。
幾名守了大半月的本地軍士,跳上棧橋幫著抬糧袋,隔著老遠喊城上的同袍。
「快下來搭手,船到了!」
……
成汭沒有再等。
失去歸州泊地,意味著唐軍已經能從川中持續接兵、運糧。
他若任其站穩,下一個丟的便可能是峽州。
江陵可調的軍隊迅速往西集中,先後有六七千人,其中舟師占了一半。
許存領一部先行,軍府牙將則在沿江催集大船。
有人提議將歸州下游的民船盡數燒掉,免得資敵,許存當場反對。
「軍府才叫各村送糧,船一燒,拿什麼運?他們下回見兵就逃,還怎麼守沿江諸寨?」
那牙將冷笑
「照你說,便任他們同川兵往來?」
「要查便派人查,夾帶兵械的拿下,上回你的人扣了三條糧船,船戶送錢才放,這也叫防川兵?」
牙將頓時變色,正要發作,成汭已拍案喝止。
他壓下焚船之議,讓許存即日出發,又派人查問扣船之事。
這些村寨有不少是他親手安置的,有人仍肯獻糧出夫,願幫荊軍守江。
他還指望著這份人心,怎肯讓部下先糟蹋掉。
可軍府里的許多人,恰恰靠著這些關津、船戶過日子。
朝廷許給他們一個官銜,一份俸祿,哪裡填得滿這個窟窿。
北面的趙匡明也到了鄧州,各處分散駐守的兵逐漸集結,連同軍府增派的親軍,約有一萬二千人。
漢水沿線另備舟糧,作為後援。
成、趙兩家互通消息,答應牽制唐軍,卻仍各掌本部兵馬,誰也不肯先將精銳送進另一家的營中。
數日後,兩路軍情先後送到渝州。
歸州泊地已經卸下第一批大宗糧箭,下游則有更多荊軍大船上行。
鄧州封閉了向北的道路,一名持詔而來的朝使被留在館中,不許出城。
李業看完,將文武堅報上來的改船損傷情形留給工匠,命他們照實修訂,繼續趕造下一批。
與此同時,他委託李愚在成都打造的一批新軍械也隨船送到了渝州。
比如,一種完全不同於傳統霹靂車的拋石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