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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襄樊會戰(中)

2026-10-19 15:53:27 作者: 理振

  李業離開渝州之前,先看了一場試炮。

  城外的空地上,幾名工匠推著絞盤,壓下長長的拋臂,另一頭裝滿石塊的木箱隨之升起。

  炮架四周,竟沒有成群拽索的軍士。

  押運來的軍校還在張望,老匠已經退到一旁,拔掉了閂銷。

  石箱猛然落下,拋臂隨之揚起,兜索甩出的石彈划過半空,重重撞在遠處木柵上。

  一根橫木當場折斷,連著幾根木樁向後翻倒。

  軍校看得眼都直了。

  他方才跟著人量過距離,足有兩百多步,打出去的石頭也有五六十斤重!

  這便是後世所稱的回回炮。

  舊式拋石車靠眾人齊拉繩索,將石彈甩出去。

  新炮則先用絞盤把重物升高,再借重物下落的力氣帶動拋臂,五六個人便能操作,力道還更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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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業前世看過復原演示,知道大概形制。

  早在長安時,他就著手讓工部試製,效果不錯後,還帶著有經驗的工匠十餘人,一同入蜀。

  李愚本就是百工大家,在了解原理之後,還做了許多改良。

  親自盯著做,從小樣改到大架,造出了眼下五具拋石車。

  李業雖記得原理,卻不能憑空變出一群熟練炮手。

  眼下看見石彈砸開木柵,他終於鬆了口氣。

  工匠取來第二枚石彈,又推起絞盤。

  攻城時,這得少挨多少箭!

  李業等他們重新試射完,才吩咐道:

  「四架都帶上,造炮的工匠一併隨軍,另挑軍士跟著學,成都繼續造,不必省錢!」

  ……

  李業到萬州時,趙匡明已經開始從鄧州撤兵。

  鄧州城還好端端的,城外的唐軍也沒有架起攻具。

  高仁厚只在正面留兵逼住城門,卻讓李唐賓領千餘騎,從西面繞了過去。

  內鄉來投的軍士熟悉道路,沿途又有奉詔的州縣接應,不過數日,趙軍便發現,漢水上游幾處渡口,都出現了唐軍的旗號。

  趙匡明坐不住了。

  他在鄧州擺這一萬多兵,本是為了擋住武關來的唐軍。

  如今人家繞去漢水,再招些船渡河,便能從西面逼近襄陽。

  守著鄧州,等家被人掏了?

  趙匡明留下千餘人守城,親領主力南撤,前後交替掩護,連輜重也帶走了大半。

  高仁厚沒有急著追殺,隨即沿西路推進,將幾個渡口和通往內鄉的道路握在手中。

  軍報送到李業面前時,一同抵達的,還有江陵的消息。

  成汭答應北援了。

  趙匡凝這次拿出了誠意,荊軍北上的糧餉由襄陽供給,水兵所需的漢水船隻,也由趙氏籌措。

  成汭帶多少人,仍由他自己統領。

  成汭再不喜歡替別人守城,也明白襄陽失守的後果。

  荊南的舟師能守三峽,卻擋不住從荊門南下的步騎。

  到時候唐軍到了江陵北面,他還得再打一次陸戰。

  兩家總算肯拿出些真本錢了。

  李業看完軍報,隨即將原定東進江陵的安排改了。

  「出峽後北上,去襄陽。」

  王建略一沉吟,問道

  「成汭調兵北援,江陵正是空虛之時,大王不留一軍去取?」

  「五千兵,再分去圍城,你還能帶多少人北上?」

  李業指了指漢水。

  「先與高仁厚會師,把成、趙兩家的主力打掉,成汭若敗在襄陽,江陵留守的幾千人,便好辦得多了。」

  兩鎮各自守城,唐軍得沿江沿路一處處攻打。

  眼下肯湊到一處,正好省了許多工夫。

  李業也給兩家留著歸附的條件。

  打輸了,交兵還有活路,城裡的守將未必願意跟著節度使耗到最後一個人。


  王建領命而去。

  ……

  成汭帶走三千五百人後,峽口守軍果然薄弱了許多。

  王建借歸州的泊地分批送兵,以強弩壓住一處岸寨,甲兵沿坡攻上去,死傷百餘人,終於拔掉了攔在出峽道路上的釘子。

  留兵護住岸寨、糧道後,安蜀軍四千人登陸北進,李業的一千二百御前殿直隨後跟上。

  五架新炮也拆開隨軍運走。

  粗大的木架、拋臂先裝船,出峽後再換牛車,配重箱則倒空,到了軍前重新裝石,省下了許多運力。

  大軍經當陽,沿沮漳河谷向北。

  這條路並不好走,好在朝使已經跑過一遍。

  李琪此前遞來的條陳中,還指出沿途一處軍寨截留過往商船,官道上的驛舍反倒早已荒廢。

  銀台司遣人查實,王建便改從支流旁接糧,借了原來運木的泊地,省下了翻山運糧的一段路。

  與此同時,文武堅帶五百水軍骨幹,經歸州、香溪向房州(今湖北房縣)趕去,再轉赴漢水。

  長江上的船當然帶不過山。

  李業把人調過去,船由北路籌措。高仁厚在奉詔州縣徵購民船、接收官舟,又撥出三百弩盾兵配合,等文武堅到了,漢水上便能拉起一支小舟師。

  那些船有大有小,能打仗的不多,運兵、運料卻夠用。

  隨軍工匠另有一樁急務,架橋。

  李業讓工匠統一了橫樑、踏板的尺寸,命各處先做一批,在後方拼過,合用了再送往軍前。

  長短不合的當場改,容易損壞的多備幾套。

  浮橋古人早就會造,他沒必要重新發明一遍。

  可若等兩軍到了河邊,才找船砍木、臨時配梁,那就得拿將士的性命去替工匠爭時間了。

  前後四十餘日,兩路唐軍終於逼近襄陽。

  會合的渡口選在城西上游,兩岸各有一片能夠駐軍的高地,河中還有一段長洲,可以將浮橋分成兩截。

  舟人測過水深、河底,先下錨,再系橋舟。

  工匠將備好的木料抬到岸上,各自領了一段,邊搭邊驗。

  王建先到南岸,立即築營。

  高仁厚在北岸護住橋頭,李唐賓的騎兵沿河巡查,將趙軍的哨探逐了出去。

  造炮的工匠另在南岸營後的高地立架,夯地、下樁,將拋臂朝向下游岸邊。

  趙匡凝得知後,當夜便來見成汭。

  「秦王只有五千餘人在南岸。若讓北軍渡過來,咱們還打得動麼?」

  成汭已經披甲,案上擺著剛送到的河岸圖。

  「明日便打,你攻他的前營,我沿河去,先把架橋的地方奪下來。」

  ……

  天剛亮,趙軍便到了。

  近萬步軍沿南岸展開,前隊扛著大盾,後面長槍密密麻麻,鼓聲沿河傳出數里。

  王建立在營前,等敵軍越過一片廢田,才讓弩手放箭。

  前排趙軍接連倒下,後面的人卻沒有停,踩著田埂向前擠來。

  數十名軍士扛著柴束,冒箭填了營前淺溝,又有人將長梯搭在溝上,踩著衝過。

  唐軍長槊從木柵後刺出,將最先撲來的幾人捅倒。

  趙軍牙將舉盾躍過溝坎,一刀斫在柵上,身後軍士跟著涌至,抓住木柵便往外拖。

  王建立即調甲兵上前,將這一隊人頂了回去。

  柵前很快積了一層屍首。

  這是趙氏父子賴以守住襄陽的本錢,軍府給的餉厚,家眷也在城裡。

  秦王打來,他們可沒打算看一眼旗號便降。

  王建也不敢輕慢。

  他將兩隊甲兵留在身後,哪一處吃緊,便撥一隊過去,稍稍穩住,再換下受傷疲憊的人。

  安蜀軍伐蜀接連大勝,朝中有些人卻總覺得蜀兵太弱,換誰來都能贏。

  這話傳到王建耳朵里,他一直記著。

  今日守不住,往後連辯解都省了。

  「前面那隊換下來,傷的往河邊送,餘下的人吃些東西,補足箭!」


  王建剛下完令,近河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銅鉦聲。

  成汭帶的兩千荊軍,已經壓到了郭崇韜營前。

  這一側工事尚未修完,沿岸的低地又擋住部分視線。

  成汭讓持盾軍士貼著河灘推進,到了近處,忽然攀上岸坡,直撲外營。

  唐軍射倒前面幾人,後面的人已踩著同伴肩背上來。

  一面木柵被推翻,荊軍越柵而入,砍倒兩個來不及轉身的弩手,直向營後殺去。

  正在搬木料的民夫頓時亂了。

  郭崇韜提刀趕到,先攔住往橋頭逃的人,命親兵將他們引向上游,自己帶盾兵頂住營口。

  荊軍越來越多。

  一名唐軍軍校胸口中槍,仍抱著對面的槍桿,身後弩手趁機退了出來。

  他才鬆手,便被踹倒在地,幾支長槍同時落下。

  郭崇韜攥緊兵器,卻沒有再往那道柵前添人。

  「弩手上後坡!盾兵隨我退!」

  他舍了外柵,退到堆放橋木的坡前。

  幾根大梁被推下去,橫在坡道上,荊軍追來的人腳下一絆,滾倒一片。

  後面的箭終於接上了。

  成汭親自趕到岸邊,見唐軍只剩一道薄陣,大喜過望。

  「再進!把他們趕下河去!」

  河上也有荊軍船隻逆流而來,文武堅的戰舟已與前船接戰。

  船頭互相抵住,弩箭貼著水面飛過,一艘小船被擠得橫了過來,船上軍士紛紛跳水。

  南岸一亂,連架橋的工匠也停了手。

  李業站在高處,看見郭崇韜的將旗退了幾十步,立即調出身邊八百殿直。

  領兵統領有些遲疑。

  「大王,營後只有這點人了」

  「先替郭崇韜守住河岸,這是軍令!」

  八百甲士越過坡頂,迎著荊軍壓了下去。

  成汭前隊已經衝散,忽然撞上整隊甲兵,最先攀坡的數十人幾乎被長槊齊齊推倒。

  後面的人還想往上,箭又從甲士間隙飛來。

  一名荊軍牙將持斧斫開盾牌,抬腳便要往裡沖,卻被殿直統領一槊刺中胸口,推著跌下了坡。

  郭崇韜趁機收住部下,將弩兵重新列在兩翼。

  唐軍一步步奪回坡道,直到倒塌的外柵前才停住。

  成汭望見後面又升起秦王牙旗,忍不住罵了一聲。

  剛才只差一步!

  ……

  漢水北岸,高仁厚已將四百甲兵送上渡船。

  小舟來回幾趟,便將這支生力軍送過了河,可望著後面的數千步騎,高仁厚也只能等。

  幾十匹馬擠上橋舟,橋身便晃得厲害,工匠還在河洲另一頭系索,誰也不敢催著騎兵往上沖。

  南岸的鼓聲一直沒停。

  到午後,趙軍又攻進前營一次,被王建親率甲兵逐了出去。

  王建左臂挨了一刀,甲下滲出血來,他讓人纏了兩圈,便又上馬。

  郭崇韜那邊也添了百餘傷卒。

  營後的兩架新炮也在此時裝好。

  郭崇韜遣人指明敵軍集結的位置,炮手先試了兩發,隨即將石彈接連拋向荊軍後隊。

  一枚重石砸倒盾牌,連著撞翻三人,落地後又翻滾出數步。

  旁邊的軍士慌忙躲讓,原本擠在一起等候接戰的隊伍,頓時空出一塊。

  成汭抬頭看見唐營後的高架,臉色變了。

  那麼重的石頭,竟能越過前陣打到這裡!

  他立即命後隊散開,退到更遠處,輪番向前補人。

  幾名牙將想湊齊一隊再沖,稍稍聚攏,便有石彈砸來。

  前面的荊軍仍在廝殺,後援卻接得慢了。

  郭崇韜終於能抽人輪換,還讓親兵抬走了幾名一直困在柵前的傷卒。

  新炮一發也沒打到城牆上,卻已經替他省下了不少人命。

  荊軍舟師數次想靠岸接兵,都被文武堅與坡上的弩手逼退。

  河上沒討到便宜,成汭只得將水兵收住,等待後面的軍船趕來。

  天色漸暗,成、趙終於停了進攻。

  王建讓人清點傷亡,自己提著刀走過營前。幾個傷卒見他過來,掙扎著要起身,被他按了回去。

  「飯送來了沒有?」

  「送了,肉都吃上了。」

  李愚的後勤工作確實得力,隨著糧食運過來的,還有三百頭豬羊。

  一個肩頭中箭的老卒咧嘴笑,才笑了兩聲,便疼得吸氣。

  「統制,明日還得這麼守?」

  王建回頭看了眼河面。

  北岸的火把已經排成長列,最後一段橋板剛剛鋪下去,工匠牽著兩匹馱馬,正沿橋慢慢走來。

  「明日該咱們打回去了。」

  ……

  入夜,橋上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先是神武軍的甲兵。

  火光映著鐵甲,一列接著一列,走過河洲,踏上南岸。

  帶隊軍將沒有停留,問清前營所在,便領兵趕去接防。

  安蜀軍守了一日,直到看見他們在身旁列陣,才敢鬆開手裡的兵器。

  有人一坐下便睡著了,還有人拖著傷腿,非要去河邊看看。

  後面過來的,是龍驤軍。

  軍士下馬牽行,彼此留出空當,橋板被馬蹄踏得咚咚作響。

  過了南岸,他們便各自上馬,向後營集結。

  一匹披著馬甲的戰馬走過火堆,甲片嘩啦作響。

  蹲在路旁喝粥的安蜀軍士抬起頭,隨即端著碗站了起來。

  後面還有。

  幾十騎過去,又是幾十騎,直到道路轉彎處,都能看見馬背上的甲光。

  「河西的弟兄到了!」

  有人喊了一聲,沿路軍士紛紛起身,讓開道路。

  禁軍重新整編後,雖說各軍都是哪人都有。

  但龍驤、驍騎這兩支純騎兵,由於軍種特殊性,軍中基本大半是河西、隴右人。

  一個腿上纏著布的弩手甚至追了幾步,朝騎兵揮著手。

  「明日替俺們多殺幾個!」

  馬上的軍士俯身看了他一眼,笑著應了一聲。

  「放心!」

  王建就在橋頭見到了高仁厚。

  高仁厚看見他臂上的血,先問傷勢。

  王建擺擺手,將今日交戰的情形、敵軍紮營的位置一一告訴他。

  「你的人先接前營,我得讓弟兄們睡兩個時辰,成汭那廝用兵有些本事,明日怕是還要從河邊來。」

  高仁厚點了點頭。

  「前營交給我。你那幾隊甲兵留著,等明日用。」

  兩人說完便各自去了。

  營後的另外兩架新炮也在連夜裝設。

  李業已經命人去看下游,荊軍正借著夜色加固岸營,搭起木台,要從那裡掩護舟師搶橋。

  李唐賓連營都沒進,先帶人沿南岸探看。

  哪裡田土鬆軟,哪裡能讓騎軍展開,他都要親自走一遍。

  李業一直等到後半夜。

  最後一部騎兵過橋時,南岸已有萬餘唐軍,帳篷從河邊鋪向遠處。

  北地戰馬的嘶鳴,夾著各營軍士不同的鄉音,連漢水奔流的聲音都被壓了下去。

  方才還在沿岸叫陣的荊軍船隻,已經悄悄退向下游。

  明日便讓成、趙兩家見識見識,他這些年花的錢糧,究竟養出了怎樣一支軍隊!

  ……

  十餘里外,趙匡凝已經連著接到三次探報。

  唐軍還在過河,騎兵也到了。

  成汭站在帳門前,看著西面連成一片的火光,半晌才轉過身。

  「明早再打。北軍走了一夜,營地還沒安頓好,尚能一戰。再容他們歇上兩日,咱們便只好回城去了。」

  趙匡凝望向弟弟。

  趙匡明臉色難看,卻仍點了頭。

  城中剩下的親兵,也得賭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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