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明很快發現,今日營前換了人。
昨日還能看見缺口的木柵,夜裡已經補齊。
後面立著的甲兵少有喧譁,直到趙軍逼近,才一齊舉起長槊。
北軍已至。
趙匡明催親兵上前,話音還沒落,唐軍弩陣便響了。
前隊有人當胸中箭,抱著盾倒下,旁邊的人急忙縮身,第二排箭卻已經射來。
箭鏃撞在盾面上,噼啪作響,後排沒有遮蔽的軍士接連撲倒。
又是那該死的神臂弓!
「舉盾,往前走!」
趙軍牙將嘶聲催促,自己卻也蹲低了身子。
一百多步,己方的弓手還沒射倒幾個唐兵,前隊已留下幾十具屍首。
有人穿著厚皮甲,以為能扛上一箭,結果箭鏃透甲入肉,連叫都叫不出聲。
趙匡明將牙兵盡數壓上。
大盾遮住前列,甲士頂著箭挪到溝邊,翻過柵欄,與唐軍短兵相接。
神武軍的長槊捅進盾縫,有人倒下,後面立即有人填上。
高仁厚將旗立在後面,命左右弩手向兩側移,繼續射擊尚在溝外的趙軍。
前面的人進退不得,後面的兵又被箭壓住。
趙匡明數次想收兵整隊,可剛退幾步,唐軍便追著放箭,只能咬牙再往前頂。
趙匡凝親自在陣後督戰。
他看見弟弟的將旗停在柵前,又看見傷兵被人拖回來,手指漸漸攥緊了韁繩。
一名親將請調最後兩隊牙兵。
趙匡凝遲疑片刻,終於揮了手。
當年父親收攏散卒,一點點攢下這份家業,今日都要填在這裡了。
……
漢水上的喊殺聲,已經蓋過了岸邊戰鼓。
四架新炮從天亮便向敵軍後隊發石,成汭將各部疏散開,只管催動前軍。
岸營木台上的弩手也開始射擊,掩護舟師向渡口逼近。
荊軍熟水,所乘的趙氏軍船也比唐軍大。
他們先用小舟逼住文武堅的護橋船,大船隨後逆流駛來,避開河心的障礙,沿南岸強行搶進。
岸上弩手射殺了幾名掌槳的軍士,後面仍有人補上。
一艘軍船撞在護橋船側,鉤索接連拋來。
荊兵舉盾躍過船舷,刀斧亂下,將守在船頭的兩名唐兵砍入水中。
文武堅帶船來救,剛將敵人壓回去,近岸的另一條護船卻起了火。
火箭點著了蓬席,船上軍士急著迎敵,等發現時,火已經捲住桅杆。
燃燒的帆布垂落下來,落在靠橋一側,幾名潑水的軍士被逼得連連後退。
那條船與橋舟系在一處,火頭正向橋面躥。
文武堅臉色一變。
「解開近岸橋段,拖火船出去!」
身旁軍校聽得一愣。
「統領,橋上還在運箭!」
「叫人下來!等橋舟也燒了,你拿什麼渡人?」
文武堅率先跳上橋舟,拔斧劈斷繩結。
軍士趕緊跟著動手,卸掉兩道連梁,另一條船從下游拋來纜繩,套住燃燒船的船尾。
火船終於被拖開,順水移出渡口。
近岸橋面卻也缺了一段,幾根燒黑的木樑歪在水中。
河對面的軍士看得心驚,岸上也有人回頭張望。
荊軍大船上,頓時響起歡呼。
「橋斷了!北軍走不得了!」
叫喊沿水面傳向岸邊,成汭當即催動後隊,趙軍的鼓聲也驟然密了。
李業已經看見橋頭的火,隨即派人去問。
來報的軍校尚未說完,他便問道
「北軍都過來了?」
「都過了,只剩運箭的船和傷兵。」
「讓文武堅繼續守住渡口,備用的梁板抬過去,橋修好後先送傷兵。」
他轉身登上營後的土坡,幾名炮手正圍著絞盤轉動,剛射出的石彈落進敵軍後隊,砸得塵土飛揚。
成汭吃過昨日的虧,今日將後隊放得很散。
石彈落下能殺傷幾人,餘下的人繞開,又往前走。
倒是下游岸營的兩座木台,一直沒有停過放箭。
荊軍船隻貼岸進攻,便靠台上的弩手掩護。
文武堅幾次想派小舟繞到敵船側面,都被岸上弩箭逼回。
那兩座台子比周圍高出一截,木柱粗大,外面還圍著遮箭的木板。
用來抵擋神臂弓,倒是夠了。
「五架都打那兩座木台。」李業指了過去
「先打靠水的這一座!」
炮手順著他所指望去,隨即調整炮位。
新炮用的石彈事先稱過,輕重相差太多的不用。
配重和石彈都差不多,落點才不至於一發河裡、一發山上。
第一枚砸在台前,濺起大片泥土。
台上的荊兵看見了,有人往後縮,被軍校踹了回去。
「放箭!敵船就在前面!」
下一枚石彈越過木台,砸翻了後面運箭的獨輪車。
李業站在坡上,看著兩處落點,沒有催促。
炮手將其中一架略作調整,重新裝彈。
絞盤吱呀轉動,石箱緩緩升起,幾名軍士額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發!」
拋臂猛地揚起。
那枚石彈越過前陣,正砸在木台外緣。
木板轟然裂開,石頭帶著斷木撞入台中,一名弩手連人帶弩被掀下去。
餘下的人驚叫著擠向木梯,軍校還想攔,頭頂又響起呼嘯。
另一架炮拋來的石彈擦過棚頂,砸斷橫樑,半邊木棚當場塌下。
慘叫聲傳到河面,連船上的荊兵都回過頭來。
他們才看見那座方才還在不停放箭的木台,已經歪了一角,下面全是奔逃的人。
台前的軍校被其中一枚石彈碰到,上半個身體直接被撕裂開來。
猩紅血漿連著碎片化的臟器撒了一地。
身側軍士人都傻了。
後方連聲催人上去搬弩,話還沒說完,又一塊石頭落在台邊,將木梯撞得橫飛出去。
這回誰也不肯靠近了。
木盾擋得住箭,可五六十斤的石頭從天上砸下來,躲在盾後面又有何用!
另一座木台的弩手也開始往下跑。
「莫停,繼續砸!遣人告訴文武堅,岸上的弩台壓住了,叫他繼續進兵!」
李業話音剛落,營前便響起了歡呼。
郭崇韜率先調出弩手,冒著尚未停盡的零星箭矢,逼到岸邊,向荊軍船上攢射。
文武堅早已看見岸營的亂象,立即放出兩條小舟,繞向擠在近岸的大船側面。
失去岸上掩護,荊軍只得分人迎敵,原本撲向渡橋的幾條船也開始轉向。
唐軍橋頭終於空出一段水面,工匠抬著備用梁板,急忙上前接修。
成汭聽著岸邊的叫喊,回頭望去,正見那兩座木台上全是斷木,弩手竟一個也沒剩。
昨日退遠些,尚能避開石炮。
今日要搶橋,舟師卻離不開這處岸營,他總不能連岸營也搬到後面去!
「調弓手下去,守住岸邊!」
他咬牙撥出一隊人,卻見唐營後的拋臂仍在起落。
那些趕去增援的軍士,只得散開繞行,誰也不敢再往塌掉的木台下擠。
李業放下心來,將目光轉向正面。
趙軍後陣已明顯稀薄,兩處將旗之間,只剩下幾列持槍的州兵。
昨夜李唐賓探過的那條舊路,恰好通向那裡。
「告訴高仁厚,把中間那一部給我往前推。李唐賓準備進兵!」
……
高仁厚親自提槊到了陣前。
幾百具弩先向趙軍中段攢射,逼得後隊舉盾蹲身,甲兵隨即越過柵口,推著前隊向外走。
趙軍奮力頂住,長槍接連刺在唐軍胸甲、肩甲上,有人倒下,身後的人卻連看都不看,挺槊便補了進來。
高仁厚的親兵撞開一面大盾。
前排趙軍終於向後退了。
退得不多,只有十來步,卻將後面趕來支援的人擠在一處。
軍校喊著重新列陣,有人還在找自己的隊伍,忽然聽見右前方響起急促的蹄聲。
李唐賓已經帶著甲騎衝出了營側。
前列三百餘騎,人馬披甲,順著干硬的舊路逐漸加速。
身後騎兵分隊跟進,揚起的塵土遮住了半座唐營。
趙軍弓手倉促放箭。
箭撞在馬胸的護甲上,有的彈落,有的掛在甲片間,戰馬卻仍向前奔來。
一個軍校看得頭皮發麻。
他見過北軍騎射,卻從沒見過這麼多披甲的馬!
「槍!把槍舉起來!」
前排剛有十幾支長槍伸出,李唐賓已撞了上來。
馬槊挑開一面盾,將後面的軍校貫穿。
兩側騎士緊隨而至,戰馬撞翻退讓不及的趙卒,鐵蹄踏過,慘叫聲頓時連成一片。
也有唐騎被長槍刺中,連人帶馬跌倒。
後面的人繞開同伴,繼續往缺口裡擠。
趙軍原本已經被甲兵推得後退,此刻又迎面撞上騎軍,前後幾隊人攪作一團,再想把槍陣立起來,已經來不及了。
李唐賓收槊,換刀,照著迎面牙將狠狠斬下。
刀鋒落在脖頸,血濺了他半張臉。
「跟上,殺進去!」
甲騎撕開前陣,後續騎兵沿著破口灌入。
幾名趙軍軍校才將散卒聚起,馬蹄已經到了眼前,只得丟下旗號逃命。
高仁厚隨即揮軍壓進。
步卒跟在騎軍後面,將尚在抵抗的兩側趙軍逼開,長槍一排排往前遞,衝進陣中的唐騎終於有了轉向的餘地。
趙匡明還想收住後隊。
他將親兵橫在道路上,斬了兩名逃卒,剛把數百人攔下,南側又出現了一隊騎兵。
劉鄩帶著安蜀軍的輕騎,已經繞過了交戰處。
他們沒有往最亂的地方鑽,徑直撲向趙軍正在收攏的後隊,先射倒舉旗的軍士,隨即分隊馳入。
趙匡明的戰馬中了兩箭,將他掀倒在地。
親兵來救,卻被敗兵裹住,轉眼便看不見人。
將旗也倒了。
趙軍的退卻終於變成了潰逃。
一隊拖著另一隊,前面的人跑,後面的人也跟著跑,連尚未接戰的軍士都丟下長槍,往襄陽方向狂奔。
趙匡凝策馬趕去,想將弟弟找出來,親將卻一把扯住他的韁繩。
「大帥,快走!再不回去,城門也要被敗兵沖開了!」
趙匡凝回頭,只見唐軍騎兵已經越過自家將旗,正在追趕那些散亂的人群。
他嘴唇抖了幾下,終於被親兵簇擁著向東退去。
李業看見趙氏牙旗離開,手中馬鞭猛地向前一揮。
「諸軍齊進!」
總攻的鼓聲傳遍南岸。
王建早已等得不耐煩了,聞鼓拔刀,帶著安蜀甲兵直壓成汭前陣。
「昨日叫他們壓著打,今日還回去!隨我殺!」
歇過半夜的軍士怒吼著湧出營口,撞開荊軍盾陣。
郭崇韜沿岸推進,越過被石炮砸塌的木台,直撲敵軍泊船處。
河上荊軍還在搶橋,忽然發現岸邊全是自家敗兵。
幾名船將趕緊回舟接人,一轉船頭,原本壓住唐軍的船陣便散了。
文武堅立即率船跟上。
岸上的唐軍弩手替他射住敵船,軍士攀著鉤索爬上船頭,連奪兩舟。
後面幾條船擠在岸邊,連櫓都搖不開,只能看著唐兵登船。
「萬勝!」
呼聲從岸邊響起,水上的唐兵也跟著高喊。
昨日還被逼得寸步難移的營地外,儘是丟下兵器、跪地求饒的敵卒。
……
成汭沒有隨趙軍一起潰逃。
他收住數百後隊,邊打邊退,總算靠近了一處泊船地。
許存調來的幾條船就在岸邊,親兵催他上船,他卻先讓人將傷卒抬了過去。
第一條船裝滿,後面還有人往上擠。
一個滿臉是血的老卒被擠倒在灘上,抓了幾下,沒能站起來。
成汭認得他,那人是早年從蔡州逃來的,跟著自己種過地,也打過雷滿。
「扶他上去!」
親兵下馬拖人,船上的軍士急忙讓開一角。
可岸邊的人越來越多。
許存趕來時,成汭仍站在後隊,揮刀喝令軍士靠攏。
前方唐軍甲兵已經壓近,再等一會兒,誰也走不了。
「大帥,降吧!」
成汭猛地轉頭。
許存沒有躲。
「船裝不下這麼多人,李掌書記回來時說過,交兵便能保住將士,大帥的安民之功,秦王也認!」
「你倒信得過他!」
「歸州的俘兵還活著,眼前降的人也沒殺,弟兄們跟了大帥這麼多年,總得給他們留條命!」
成汭握刀的手青筋繃起,卻再沒有罵出來。
因為他知道,許存既然敢當面如此說。
就證明軍中已經不止是少數人這般想了。
唐軍弩手已在坡上列隊。
他的目光掃過岸邊,許多人正望著自己。
這些人起碼沒有砍了自己的腦袋去獻功。
成汭終於垂下刀。
「去吧,叫他們停手。」
許存立即解刀,帶兩名親兵迎著唐軍走去,高聲報出成汭的姓名,請求受降。
王建趕到,先命前隊停住,又讓傳令兵沿岸馳告。
兵器陸續落地。
幾名殺紅眼的唐卒仍想往前,被軍校一鞭抽了回去。
岸上的弩手放低弩首,水師也空出一處泊位,任荊軍搬運傷者。
成汭親眼看著傷卒被送上船,才解下刀,交給許存。
……
傍晚,成汭被帶到李業面前。
他身上甲冑已經卸去,袍上全是血污,進帳後跪了下來。
「敗軍之將,無顏求宥,只求大王容荊軍收葬死者,傷病之人,也給些醫藥。」
「已遣醫官去了,明日許存帶人收葬。」
成汭抬起頭。
李業看著他,接著道
「你招集流民,墾田安置,荊南能有今日,確有你的功勞,先前詔書上寫過的,仍然作數。」
成汭喉頭動了動。
若只是為官爵富貴,他早能受朱溫的冊命。
可他從一片廢墟中經營起荊南,怎麼甘心將多年心血,全交出去?
眼下敗到這一步,卻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臣願遣人回江陵,奉迎朝廷來官。」
「你親筆寫令,讓留守交接,各營還有多少兵,讓李珽一併報來,待荊南交接妥當,你便赴長安。」
李業起身,將他扶起。
「先替朝廷把荊南安頓好,你還不到解甲歸田的時候。」
成汭怔了片刻,俯首應命。
……
襄陽又閉了三日城門。
第三日,唐軍開始在西門外平整地面,拆下的新炮也陸續運到。
守城軍校請出兵夜襲,趙匡凝親自登城看了一眼。
炮位外已有溝柵,後面便是唐軍營壘,龍驤軍的騎兵還在沿路巡查。
他又看了看城下那些尚未安頓好的敗兵,終於搖了頭。
主力都沒打贏,再把剩下的人送出去,又能怎樣?
趙匡明還活著,被唐軍從死人堆里拖出,傷了腿,命卻保住了。
消息送入城後,趙匡凝獨坐許久,終於讓人請來李琪。
有人勸過他向朱溫求援,連洛陽使者都還留在客館。
李業帶著先帝遺詔來索兵賦,他不肯交,如今打輸了,難道還要去奉那個弒君之人?
「你兄長李珽在荊南,秦王應當知道你。」
趙匡凝說著,將一封信放到案前。
「還望先生能為趙某奔波一趟!」
李琪沒有立即取信。
「我聽說秦王其人,最是愛民,對軍士劫掠尤不能忍。」
「城門附近已有軍士搶糧奪船,大帥若真要歸附,還請先彈壓住城內局勢。
趙匡凝臉色發白,半晌,點了點頭。
「我讓親兵去辦。」
次日,襄陽開城。
趙匡凝領文武出迎,交出兵符。
樊城隨即奉命交接,兩岸守軍依次離營,等候朝廷處置。
成汭的親信也帶著手令,與朝使同赴江陵。
這一仗,荊襄兩鎮的主力終於打散了。
僅戰場上俘降的軍士便有六千餘人,隨後還有陸續歸營的散卒。
唐軍傷亡也不輕,南岸各營添了許多新墳,李業親往祭奠,依戰功先行發賞。
文武堅則在江邊忙得腳不沾地。
數十艘合用的軍船,連同舵工、櫓手、船匠一併收來,前些日子他還得四處找會操舟的人,如今幾名荊軍船將都來聽候差遣。
許存領著他挨船查驗,將不能用的挑出,留下修補。
這支水師總算有了些家底。
李業入襄陽那日,龍驤軍沿漢水南岸行進,新降軍船也正在換旗。
王建、高仁厚分列車駕兩側,北來的騎卒與蜀中步軍擠滿道路。
有人看見秦王儀仗,舉起長槊高呼,片刻之間,滿城都響起了「萬勝」之聲。
李業勒馬望向江面。
渡橋已經修好,運糧的車輛正從北岸過來。
下游帆影連綿,許存帶來的荊軍船將立在船頭,朝岸上行禮。
江陵已遣使接官,荊襄門戶盡入手中。
下一步,便該輪到湖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