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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荊襄歸心

2026-10-19 15:53:36 作者: 理振

  襄陽開城次日,劉鄩便領八百輕騎南下江陵,追趕先行的朝使。

  同行的還有原荊南水軍都將許存。

  漢水上收來的降船,暫交水師統領文武堅接管。許存則帶十餘名舊部將校先回江陵,交接水寨與船場。

  王建率安蜀軍主力隨後開拔,沿途接收營壘,逐步替換荊南守軍。

  成、趙兩鎮主力雖敗,地方上尚有數萬兵馬。

  成汭一紙手令送回去,底下那些驕兵悍將肯不肯乖乖交出刀把子,總得有大軍過去壓著。

  李業原打算等襄陽諸事稍定,再親赴江陵。

  誰想數日後,卻先等來了劉鄩的急使。

  「江陵城雖已奉詔,李珽判官正幫朝使接管衙署,但城外幾處水寨還不肯交船,推說成帥生死未明,非要見著人才能聽令!」

  成汭就在堂下,聞言面色鐵青。

  那封手令是他親筆所書,連貼身親信都遣了回去。

  水寨里那幫老油條究竟是擔心他的死活,還是捨不得手裡的兵船關津,他豈能不知?

  沒等成汭開口,急使喘了口氣又道

  「還有一事!朗州雷滿出兵了,先搶了江南岸兩座糧場,如今上百條賊船正往江陵城南聚集!許將軍催各水寨出兵,有兩寨至今不動!」

  成汭一掌按在席上

  「這群混帳!」

  提起雷滿,堪稱荊湖地界的一顆毒瘤。

  此人本是朗州(今湖南常德)漁師出身,生得猙獰兇悍,趁黃巢之亂拉起一幫水匪占據朗州,朝廷無力征討,只得授了個武貞軍節度使。

  可雷滿當了節帥,乾的還是水匪買賣,他不治民生,專造快船,年年順水出來打家劫舍。

  江陵城南的船場沒有堅固城牆,聚居著數百戶船匠與舟人眷屬。

  哪處能泊船、哪條路能進,年年過來搶掠的雷滿比荊軍將校還清楚。如今江陵主力未歸,各寨觀望,正好給這頭惡狼鑽了空子。

  成汭當即離席跪倒

  「大王,罪臣請往江陵!」

  一旁的王建斜了他一眼

  「你回去,各營便肯交兵了?」

  這話問得不客氣。成汭幾天前還在漢水與唐軍死戰,眼下江陵未穩,萬一他回去重聚舊部反水,前頭的劉鄩豈不成了瓮中之鱉?

  成汭心頭苦澀,卻顧不得計較,伏地叩首道

  

  「臣只帶隨身十餘親兵,入城之後,當眾宣明朝命。諸營若仍不奉詔,請王將軍徑依軍法斬之,臣絕無二言!」

  李業目光微垂,先問來使

  「劉鄩眼下如何安置?」

  「劉將軍已分兵護住城門,正接城外百姓入城。只是船場綿延數里,他手裡只有八百騎,實在照應不過來。」

  李業略一沉吟,當即決斷。

  命王建挑一千二百精兵,棄輜重,晝夜兼程先赴江陵主持軍務。

  成汭還跪在堂下。

  李業看著他,緩聲道

  「你隨王建同去,到了那裡,幫他收住舊軍。船場裡那些匠戶,大半是你當年招來的,盡力救回來。」

  一句話,既劃清了兵權,又給了敗將體面。

  成汭眼眶一熱,重重叩首

  「臣領命!」

  ……

  第三日清晨,江陵城南已是濃煙蔽日。

  雷滿親率三千朗州水匪進抵江岸。

  此前掠糧的前鋒已經探明,城外各水寨閉營自守,而城南大船場裡,還有數百戶匠人未及遷走。

  劉鄩接連兩日往城中遷人,奈何仍有百餘戶捨不得家業。聽見南門報警,他留百人守門,親率七百精騎趕去。

  剛過城門,正看見幾十個短打漢子扛著船木往江邊跑。

  他還以為是救火的民夫,直到前頭一人嫌木料太沉,隨手丟下,拔刀朝路邊逃難的婦人砍去!

  「嗖!」

  一箭射穿了那人的後頸。

  劉鄩收弓拔槊,身後騎兵越過官道,追著潰散的賊兵沖入船場。


  片刻工夫,外圍搶掠的百餘名水匪便被趕向江邊。

  可再往前,遍地是船骨與木料堆,戰馬根本沖不起來。

  沿岸十幾條艨艟戰船一字排開,艙頂弓手攢射,箭簇打在馬甲上叮噹作響。

  劉鄩立即勒馬。

  糧場失火,通往城門的窄路上儘是逃民,硬沖硬退,先要踩死自己人。

  「前隊下馬,結步陣!後隊護住兩翼,莫讓賊兵繞了後路!」

  軍士牽馬退入空場,結盾向前。

  李珽正帶著坊丁拆一座引火的棚屋,見唐軍甲士趕來,連忙指向東側濃煙處

  「那裡還有人!船匠的家眷,堵在院裡出不來!」

  劉鄩當即撥出一隊去開路,自己領兵壓住江岸。

  一具半成的大船龍骨橫在場中,賊兵繞著船身撲來,長刀砍在盾上,震得人虎口發麻。

  後列唐卒挺槊攢刺,將最先衝上的幾人捅翻,緊接著又有人踩著屍首撲上來。

  船上的朗州賊將見唐軍人數不多,反倒起了貪心

  「把鐵甲留下!殺一個唐兵,賞錢五貫!」

  數百水匪咆哮著跳下船板。

  劉鄩聽見身後有人慘叫,頭也不回,只命神臂弓手沿木料堆散開,專射船邊跳幫下人的地方。

  強勁的弩箭破空而去,賊兵剛從船舷露頭便被射翻入水,連沖兩回,攻勢終於一滯。

  東側院落里的婦孺也開始往外涌。

  就在此時,江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鼓聲。

  許存到了。

  可他身後只有七條船。

  船上旗幟雜亂,舷邊還有水軍將校在爭吵。

  有人怕這幾條船靠上去,就徹底成了唐軍的炮灰;有人篤定成汭已死在襄陽,只當許存是拿弟兄們的命去換官做。

  許存拔刀狠狠斫在船欄上,指著下游怒吼

  「都睜眼看看,那些賊船上捆著的是誰!」

  下游一條朗州大船甲板上,幾十名被繩索串住的婦人與孩童正仰頭哭喊。

  一名荊軍牙將只看了一眼,猛地跳起來,險些把身旁同伴掀下水

  「那是俺阿嫂!」

  他拼命往前擠,掌舵的軍校卻還在遲疑。

  恰在此時,岸上水匪見援船逼近,揮刀驅趕俘虜登船。

  一個孩童跌在舷邊,竟被水匪一把拽住頭髮提了起來!

  那軍校雙目赤紅,猛地推開副手

  「划過去!」

  七條戰船先後轉向,迎著箭矢沖入下游。

  許存深諳水戰,沒有同賊船硬撞,領頭繞向外側截斷江心退路。

  余船貼岸接戰,滿腔怒火的荊軍水卒踩著船板撲上去,刀斧入肉聲頓時響成一片。

  劉鄩見江面賊兵回頭,立即率甲士反壓。

  孰料船場深處又衝出一股雷滿親兵,直撲正在撤離婦孺的後路!

  劉鄩暗罵一聲,分兵回救,剛壓住的江岸防線頓時又鬆動了。

  雷滿就在遠處大船上。

  他早瞧見北面揚起的塵土,知道唐軍大隊將至。

  這批船匠和木料今日帶不走,留給別人造出戰船,遲早要打到朗州老巢。

  「帶不走的,放火燒光!」

  幾束火把當即扔進堆滿木屑的船棚。

  千鈞一髮之際,北面空場上突然炸響成汭的暴喝

  「江陵兒郎,隨許存殺賊!」

  一匹快馬衝破煙塵奔來,成汭伏在鞍上,身旁正是王建的鐵甲前鋒!

  船上有荊軍一眼認出他,失聲狂喊,連搖櫓的士卒都站了起來。

  「大帥還活著!」

  成汭勒馬立於高處,指著江面大喝

  「老夫已奉朝廷!今日誰敢再縮在寨中生事,便是害我性命!去救人,隨官軍殺雷滿!」

  許存立即命快舟傳話。

  消息送回上游水寨,原本守著營船不動的幾千水兵再也坐不住了,當場扯斷寨門繩索,將幾十條戰船推入江中,順流殺奔船場!


  王建的前隊趕了半夜路,此時剛越過城西。

  他只掃了一眼岸上形勢,便撥出六百生力甲兵接替劉鄩,喝令其部重新上馬

  「從西邊繞過去,截住岸上的賊軍!」

  劉鄩翻身上馬,左肩鮮血早已浸透衣袖,提槊的手卻半點沒松。

  三百餘騎再度衝出濃煙。

  龍驤鐵騎人馬俱甲,一旦在開闊地帶衝起來,遠遠看去,猶如鐵塔一般。

  軍中士卒便給取了個渾號,

  鐵浮屠!

  雷滿留在岸上的上千親兵,只是一個照面,便瞬間崩盤。

  水陸兩面皆潰,朗州賊船爭著砍纜逃命,幾條船在淺水處撞作一團。

  許存領兵追至,鐵鉤咬住那條載著俘虜的大船,第一個躍過船舷,迎面一刀將撲來的賊將劈翻。

  方才那名掌舵的軍校緊跟著跳上甲板,一槍搠翻掌舵水匪,隨即跪在艙口,用短刀去割婦人腕上的麻繩

  「阿嫂莫怕,咱們的人來了!」

  雷滿終究沒敢回頭救人,狼狽催船退向下游。

  成汭還想催船去追,被王建一把攔住

  「窮寇莫追!先救火,他丟下的船和木料,一條也別燒了!」

  ……

  兩日後,李業率主力進入江陵時,船場的火早已撲滅。

  被擄的二十餘名大匠連同數百眷屬盡數搶回,三座大船台保住兩座。

  雷滿棄下的糧船、加上各水寨歸心後交出的戰船,驗過之後,足有一百二十餘艘能夠修整使用。

  更要緊的是,船有人開了。

  此前文武堅帶來的幾百名水軍骨幹,最缺的便是熟悉大江的舟師。

  襄陽俘來的水卒尚在觀望,而江陵這幾千水兵,卻在船場同唐軍一道流過了血。

  李業入城第一道命令,便是救治傷者,軍功、死傷撫恤一依長安禁軍之例。

  許存聽完,忍不住替部下問了一句

  「大王,舊軍中此戰陣亡之人,家小也能按例領取?」

  「隨我官軍殺賊,便照軍法給賞,哪還分什麼新舊?缺漏的姓名,你親自去核實,別叫人冒領,更不許漏了一個流血的弟兄。」

  許存深深拜服。

  臨時醫舍外,一名年輕軍將緊緊抱著領來的絹帛銅錢,坐在門檻上直掉眼淚。

  他的兄長死在那條俘虜船上,嫂嫂和兩個幼侄卻救了回來。

  他原先連門都不敢進,生怕官軍翻舊帳,追問兄長在襄陽時射殺過多少唐卒。

  是許存硬拉著他到軍前驗功,當場領了撫恤。

  這幫底層武夫哪裡懂什麼中興大計?家人有飯吃,自己賣命能拿賞,便值得提刀替朝廷賣命。

  消息傳進水寨,傍晚又有四名先前裝病的軍校帶著八百水卒來大營報到。

  定江軍水師總算有了雄厚家底。

  文武堅留駐江陵收船練兵,許存為副,成汭赴長安之期也因此戰暫緩,留行營參贊軍務。

  兵權交了,性命保住了,舊部還能掙軍功,成汭原本想不到比這更好的結局。

  偏偏接下來的事,又出乎他的意料。

  江陵城內幾家舊族聯名遞上呈文,請將城外的「成公堤」改名為「秦王堤」,以頌收復之功。

  李業看得莫名其妙

  「成汭修的堤,寫本王的名字做甚?」

  李珽卻深知內情,當即上前將這幾家大戶的底細一併道破。

  原來,這些人都在忙著打官司討還舊田,其中索要的大片熟田,本是成公堤修好後才圍墾出的無主荒灘。

  當年成汭招攏流民,給牛給種,修堤後才成了良田。

  如今大軍入城,地值錢了,這幫豪強便翻出前朝爛紙契,想借否定成汭政績的機會,把幾千戶墾荒流民一腳踢開!

  李業聽罷,冷聲下令。

  舊產爭訟,拿出鐵證照章審斷,凡屬成汭當年授給流民的無主荒田,經官府核實後,當場換發朝廷紅契,不許私逐現耕百姓!


  「至於堤名,照舊!修堤的人還在這坐著,知道當年情形的百姓也還在,誰再敢提改名,先叫他來見本王!」

  下首坐著的成汭渾身一震,嘴唇動了幾下,竟說不出話來。

  他投降後最怕的,便是自己一敗,經營十幾年的心血全被抹殺,只落個逆臣罵名。

  沒想到李業不僅沒搶他的功,反而用鐵律替他保住了身後名與那些墾荒百姓。

  成汭猛地起身,撩袍重重跪了下去

  「大王!罪臣願隨大軍討平雷滿,取湖南以報大恩!」

  「先養好傷。」李業讓人扶起他

  「打湖南,少不了你出力。」

  當晚,銀台司送來嶺南密報:廣州有人願奉長安正朔,卻苦於北上陸路被湖南、江西諸鎮阻斷,送一封表章竟得沿路看人臉色。

  李業看完,讓人取來江海輿圖。

  荊襄剛剛落袋,他已經把手伸向了萬里之外的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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