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杭州,鎮海軍節度使府。
越州派來的使者踏入大堂時,手裡高高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詔書」。
端坐在帥位上的錢鏐接過拆開,只掃了兩行,那張本就微黑的國字臉便徹底黑如鍋底。
上書:「大越羅平國皇帝,詔鎮海節度使錢鏐即日入朝。」
越州(今浙江紹興)就在錢塘江對岸,與杭州隔江相望。
董昌那老小子,真敢昏了頭,在越州穿龍袍當起野皇帝來了!
是的,威勝軍節度使董昌。
居然,稱 帝 了!
那越州使者見錢鏐久久不語,還昂著脖子等他跪拜接旨。
孰料錢鏐隨手便將那份黃絹詔書扔在案几上,抬眼淡淡問道
「倪德儒那酸儒,也奉了這個『順天』年號,當了你們的宰相?」
使者一怔,連忙傲然點頭稱是。
「那越州城裡其餘諸將呢?」錢鏐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語氣平靜得可怕
「有幾個不肯拜的?董公這幾日砍了誰的腦袋,把城防兵權交給了誰?」
使者臉色微變,頓時不敢接話了。
錢鏐也不催促,一連點出七八個越州老將的姓名,又追問近來各營糧草調動。
問到最後,那使者額頭上冷汗涔涔,後背衣衫盡濕。
錢鏐這才一揮手,命人將使者帶下去,好生供飯,軟禁於館驛之中。
隨「詔書」送來的一箱金帛賞賜,錢鏐連看都沒看一眼,命人連同那紙偽詔原封不動退回越州。
唯獨留下了董昌新封群臣的那份官爵名單,讓人抄錄一份,遞給堂下肅立的心腹大將顧全武。
「名單上這幾個老弟兄,未必都想跟著董昌當滅族的逆臣,全武,你先找軍中舊識給他們透個話:凡肯撤去偽號、臨陣倒戈歸唐者,我鎮海軍一概既往不咎,官職照舊!」
顧全武接過名單,重重點頭。
錢鏐乃是杭州臨安人,早年因家貧,幹過販私鹽的掉腦袋買賣,生得武藝高強、膽略過人。
乾符年間,浙西鎮遏使王郢作亂,董昌在石鏡鎮招募鄉兵平亂,錢鏐便投在董昌帳下做了一名偏將。
此後十餘年間,杭州八都崛起,不管是擊退黃巢大軍,還是驅逐浙西觀察使周寶、攻克越州,衝鋒陷陣、出謀劃策的苦活累活,大部分都是錢鏐帶著顧全武等一幫臨安老兄弟干出來的。
後來董昌遷鎮越州(威勝軍),便將杭州交給了錢鏐。
按理說,董昌對錢鏐確有知遇提攜之恩。
只要董昌老老實實奉著大唐正朔,兩家隔著錢塘江互為犄角,關起門來在富庶的兩浙當土皇帝,小日子原本可以過得無比滋潤。
偏偏董昌到了晚年,越活越回去!
不僅在越州橫徵暴斂、濫用酷刑,還聽信妖人巫覡的鬼話,對著幾塊刻字的破石頭和民謠讖語頂禮膜拜,硬生生磕出了一個「大越羅平國」!
顧全武看著退回偽詔的箱子,忍了半晌,終究沒忍住,瓮聲道
「明公,董昌既已瘋魔,留著他派來的使者做甚?不如一刀砍了祭旗!」
「殺一個跑腿送信的有何用?」
錢鏐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心中亦是窩火到了極點。
董昌這一稱帝,直接把錢鏐架在了火爐上烤。
他若奉詔過江,堂堂大唐鎮海軍節度使,轉眼就成了謀反亂黨的從賊。
他若抗命不奉,董昌身邊那群靠著從龍之功上位的新貴,又豈會容他錢鏐繼續穩坐杭州?
坐在下首的掌書記羅隱翻看著那份偽詔抄本,忍不住曬笑一聲
「名單上署名倒是齊全,往後朝廷派兵問罪,省得有司再去挨個核查逆黨了。」
「朝廷?」錢鏐抬起眼皮,意味深長地看了羅隱一眼
「先生指的是哪一個朝廷?」
「自然是長安!」
羅隱答得斬釘截鐵,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這位年近六旬的江東才子,早年雖在長安十舉進士不第,寫詩把京城權貴罵了個狗血淋頭,但骨子裡對李唐社稷卻仍有一份讀書人的執念。
至於朱溫在洛陽廢殺昭宗、另立傀儡幼帝的偽廷,他連提都嫌髒了自己的嘴!
錢鏐正欲接話,堂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斥候風塵僕僕入內呈上密報。
荊襄敗了!
僅僅數日之間,山南東道趙匡凝開城交兵,襄、樊易主,荊南成汭兵敗歸降!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朗州雷滿趁虛偷襲江陵船場,竟被趕來的唐軍與剛剛投降的荊南水軍聯手殺得大敗虧輸,連老本都丟在了江陵。
錢鏐一目十行看完密報,臉上的怒容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此之前,杭州軍府上下一致認為,那位秦王李業就算奇襲拿下了巴蜀,要想消化兩川之地、打通三峽,怎麼也得在荊襄耗上一年半載。
成汭有成型水師,趙匡凝有堅城重兵,哪怕最後守不住,總能讓北地來的旱鴨子啃崩幾顆門牙。
誰能想到,兩大強藩連一個月都沒撐住就全跪了。
而且剛投降的舊部,轉頭就能替唐軍賣命打勝仗!
一旁的顧全武聽完戰報,也是倒吸一口涼氣
「那成汭投降之後,手裡還領著荊南舊兵?」
「兵權和軍令全歸了唐軍南面行營,成汭只留了十幾個隨身親衛,在軍前參贊水戰。」
錢鏐聽清這一句,默默將密報壓在案下,眼底精光閃爍。
性命可以保,甚至還能繼續在軍前混個差事,唯獨手裡的兵權,被剝得乾乾淨淨。
「全武,傳令北面各處渡口即刻增兵戒備,運糧船隊照舊通行,莫因為幾封戰報就自亂陣腳。」
「另外,把越州城裡那些鐵了心要跟董昌一條道走到黑的死忠名單,給老子徹查清楚!」
待顧全武領命匆匆離去,錢鏐才屏退左右,只留下羅隱與另一名心腹幕僚沈崧。
「請二位先生替我擬表,即刻送往江陵行營與長安朝廷:我鎮海軍全境,謹奉長安正朔,並奏報董昌于越州僭號謀逆之事!」
沈崧執筆在手,試探著問道
「明公是要向朝廷請一道討逆之詔?」
「自然要請。」
羅隱卻沒有立刻研墨,而是抬頭直視錢鏐,一針見血地問道
「明公若只求朝廷一紙討逆詔書,待我軍打下越州之後,長安若是順勢派官員來接管浙東兵賦,明公打算如何答覆?」
錢鏐望著這位看透自己心思的老才子,忽然笑了
「先生替我愁得太遠了,眼下越州城還沒到手呢。」
「可秦王連成汭的水軍都一口吞了。」羅隱寸步不讓。
堂中瞬間安靜下來。
錢鏐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起身走到堂中懸掛的兩浙輿圖前,沉默半晌。
杭州八都的兵馬,根子全在兩浙鄉里。
從顧全武這樣的統兵大將,到底下的隊正、火長,再到供給軍資的鹽商豪族,彼此皆是宗族姻親、同鄉子弟。
錢鏐一個臨安販私鹽出身的草莽,能坐穩今日的鎮海節度使,靠的正是這幫肯把身家性命綁在他戰車上的鄉黨弟兄。
他若是敢學成汭那樣一紙手令交出兵權,底下這幫驕兵悍將明天就能譁變。
可若是長安大軍真打過來強行削藩,那也是魚死網破的死局。
「先生,所以才要派人先去把底線摸清楚,朝廷要我杭州怎樣奉命?兩浙將士如何安置?每年上供的錢糧定多少數額?都得讓使者當面談個明白。」
錢鏐伸出粗大的手指,在輿圖上從杭州重重划過錢塘江,按在越州城上,聲音低沉而充滿野心
「至於董昌,他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稱帝,總得有人替朝廷清理門戶!」
「若是等他把浙東八州折騰空了,讓北邊的楊行密或是長安的兵馬插手進來,將來誰替咱們守住杭州的門戶?」
羅隱深深看了錢鏐良久,終於嘆了口氣,提筆蘸墨。
他已經徹底聽懂了自家主公的如意算盤。
高舉長安大唐的旗號,既能洗脫與董昌同流合污的惡名,又能名正言順地出兵吞併浙東。
等到兩浙十三州盡歸錢氏之手,手裡有了百萬人口、數萬精兵的雄厚本錢。
屆時再跟那位秦王坐下來討價還價,底氣總比現在只守著半壁浙西要足得多!
表章很快擬好,錢鏐親自逐字審閱後,交到沈崧手中,鄭重囑咐道
「此行千里赴荊襄,就勞先生奔波一趟,見了秦王,有話直說,莫要替某許下辦不到的空頭承諾。」
頓了頓,錢鏐又喚來親衛,下了一道頗為耐人尋味的命令。
從軍府庫房支取五百貫盤纏,資助如今流寓在杭州的數十名北方士人,隨沈崧的船隊一同西上,去長安參加朝廷新開的制科與官吏補選!
沈崧聞言有些錯愕。
這十餘名讀書人平日裡都在杭州州衙幫辦文墨庶務,眼下軍府正值用人之際,錢鏐怎麼反倒花錢把人才往李業碗裡送?
錢鏐看出了他的疑惑,爽朗笑道
「人家讀書人心裡向著長安,強留無益,不如大大方方送他們一程,日後這幫人若真在長安朝堂上做成了官,念及今日的一飯之恩,總還認得我杭州錢鏐!」
一旁的羅隱聽得撫須失笑
「明公這筆買賣,算盤珠子都快打到長安城裡去了。」
「總好過把人留在家裡,陪我一起聽董昌那老瘋子的聖旨吧!」
……
就在杭州使船溯江而上的同時,萬里之外的廣州,另一封表章卻是從波濤洶湧的海上送出去的。
嶺南,清海軍節度使府。
現任節度使劉崇龜已臥病月余,形銷骨立。
這位出身滎陽劉氏的累代名門望族,為人清廉剛正,素有能名,可在瘴氣瀰漫的嶺南熬了幾年,終究是油盡燈枯。
這日清晨,聽說平盧來的海商願意護送使者北上,劉崇龜強撐著一口氣,命侍從扶自己坐起,召見軍府幕僚楊洞潛。
「咳咳……登州和萊州那邊,當真有朝廷的人接應?」
楊洞潛年約三十餘歲,乃是嶺南少有的通曉軍政大略之士,聞言恭敬答道
「回使君,已有長安銀台司密信為憑,平盧軍那邊也已查驗過來使印信,那些海商常年往返南海與山東,極熟沿途島嶼風信,只待秋風一起,使船便可揚帆北上!」
自唐中期以來,廣州至登萊的海路本就能通航,真正的難處在於靠岸之後。
以往嶺南即便想派使者走海路赴京,到了山東或江淮靠岸,照樣要被沿途割據藩鎮扣留盤剝。
而如今,山東平盧軍已徹底歸附長安秦王一系,使船一旦在登州靠岸,便可以通過銀台司的情報系統送到關中。
那位秦王還沒往嶺南派一兵一卒,竟先跨越萬裏海疆,給廣州打開了一條直通長安的命脈。
劉崇龜劇烈地咳了幾聲,蒼白的臉上卻泛起一絲潮紅,一把抓住床沿道
「好!快寫奏表!請朝廷即刻遣重臣南下接任,莫要像從前那般,只送一紙空頭告身過來!」
話音剛落,侍立在堂下的一名清海軍牙將臉色微變,忍不住插言道
「使君,軍府上下諸務皆有定例,若請北地外官南來,恐不諳我嶺南土俗軍情……」
劉崇龜猛地轉過頭,渾濁卻凌厲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在那牙將臉上
「怎麼,老夫若是今日咽了氣,這清海軍節度使的大印,是由你來接,還是由城外哪一營的兵頭來搶?!」
那牙將嘴唇顫了顫,終究沒敢頂撞,灰溜溜地低下頭去。
劉崇龜心裡跟明鏡似的。自打他病倒以來,軍府內外早就有好幾撥牙將在暗中串聯。
每日來病榻前請安時嘴上喊著「使君保重」,一出房門,眼睛全盯著牙城武庫和市舶司的銀庫!
「爾等在廣州城裡都有妻兒家小、田產鋪面,真要在城裡刀兵相見殺上一場,把各國海商全嚇跑了,大家一起喝西北風不成?!」
斥退心懷鬼胎的軍將後,劉崇龜重重喘息了片刻,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握住楊洞潛的手腕,聲音嘶啞
「洞潛,老夫撐不了多少日子了。這差事交給你去辦,趁老夫這把老骨頭還沒涼透,無論如何,把朝廷派來主事的人請進廣州城!」
楊洞潛鼻頭一酸,鄭重揖禮應下。
他在嶺南各州做過多年幕職,太清楚藩鎮失序的慘狀了。
刺史死了,牙將拔刀奪印。
軍將死了,兒子領兵自封。
朝廷發下來的告身,最後只剩下給強人補填一個名字的用處。
如今北方好不容易出了一個能整合山河、嚴明法度的朝廷,廣州若還在內訌中坐失良機,等將來王師南下,就只能拿人頭去填五嶺了。
當楊洞潛揣著劉崇龜用印的奏表匆匆趕到廣州南海神廟碼頭時,封州(今廣東封開)刺史劉謙之子——劉隱的座船,恰好也靠了岸。
年僅二十餘歲的劉隱一身戎裝,親自踏過跳板下船,向楊洞潛抱拳見禮。
劉隱之父劉謙早年在嶺南剿匪立功,駐守賀江咽喉封州,攢下了近萬精兵與百艘戰船。
前不久劉謙病故,年輕的劉隱接掌父業,是整個嶺南實力最強的一支地方武裝。
寒暄兩句後,劉隱也不繞彎子,雙手遞上一封早已備好的奏表,坦然道
「先父新喪,幸得封州兵民尚安,隱雖年少,亦知大義,願奉長安朝命!」
「此番楊公遣使北上,沿途護航舟船與水手,我封州願一力承當,只求楊公代呈此表。」
楊洞潛接過奏表,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地盯著這位嶺南少帥,直接挑破了窗戶紙
「劉將軍,此表送去長安,朝廷若真的另派刺史與節帥南來,你封州的兵馬,迎是不迎?」
劉隱臉上的笑容微微淡了幾分,按在腰間劍柄上的手緊了緊,直言道
「楊公明鑑,封州這一萬弟兄是先父一生心血所聚,倉中錢糧也全指著養活這幫軍士家眷。」
「朝廷來官,我劉隱自然恭迎,可若來的是只管刮地皮催賦、或是想一紙文書奪我父子基業的庸官,莫怪封州將士受不起!」
「所以,才要把醜話和實情一併寫清楚,擺到秦王的案頭上去談!」楊洞潛沉聲道。
劉隱沉默片刻,聽出了楊洞潛的指點之意。
他當即取回奏表,命隨行書吏當場拆封,在末尾詳細補上了封州現有兵額、戰船數目以及每年養兵所需的錢糧帳目。
最後更添了一句:願隨時接納朝廷遣使入封州核驗!
他劉隱肯出船護送,也肯讓朝廷查帳,求的便是長安正式承認他合法繼承封州軍職。
有了朝廷這層虎皮,廣州城裡那些盯著他劉家孤兒寡母遺業的驕兵悍將,想要動手也得先掂量掂量。
楊洞潛看完補錄的內容,這才滿意頷首,將兩封奏表一併收入袖中。
……
一個多月後,初冬的江陵行營,先後迎來了這兩路跨越千山萬水的使者。
一路由沈崧自杭州溯江西來,請詔討伐越州董昌。
另一路則是經海路抵登州、再換快馬晝夜疾馳送達的廣州奏表,懇請朝廷直接遣官接掌清海軍政!
大帳之內,李業最先翻看的,反倒是廣州送來的那兩封表章。
看完之後,饒是以李業的城府,也不禁撫掌輕笑。
湖南的劉建鋒、馬殷還沒騰出手去收拾,萬里之外的嶺南,居然已經有人主動打開大門請朝廷派官了!
在他看來,如果能拿下廣州,至少有三個好處。
首先,廣州是商貿大城,此時海上絲路雖然還沒宋代那般繁華,但也初見雛形。
其次,就是水師,他之前和符存審分別時,就提過讓登萊建立水師。
但從零開始畢竟太慢,若能直接把廣州水師弄到登萊去,那將來對朝廷平定幽州、遼東以及淮南、江南都大有助力。
最後一點,便是廣州和荊襄同時在手,便能南北夾擊,取下湖南、江西。
「傳令吏部與中書,即刻擇選幹練清正之臣,準備南下廣州接任清海軍節度使!」
李業合上奏表,有條不紊地發下數道鈞旨
「再傳信平盧軍,凡嶺南往來朝使與商船,登萊官府一律給足僱船腳錢,嚴查印信,妥善護送,沿海軍寨敢有私自扣留勒索半文錢者,立斬不赦!」
「至於封州劉隱……既肯奉詔核驗,便先授他封州刺史、清海軍行軍司馬,承襲父職,待新任節帥抵達廣州後,再行考核定奪!」
處置完嶺南事務,李業這才宣召等候在外的杭州使者沈崧。
李業將錢鏐呈上的討逆表文與董昌那紙荒唐的偽詔放在一處看了看,抬頭問出的第一句話,卻讓沈崧心頭一凜
「越州城內那些不願跟著董昌造反、肯棄逆歸朝的將領,錢節使可曾私下聯絡妥當了?」
沈崧連忙躬身答道
「回大王,我家明公已遣人與越州舊識暗通款曲,只待朝廷招諭詔書一下,便可裡應外合!」
「好。」李業點了點頭
「詔書本王可以給,凡越州將校肯臨陣交兵者一律免罪,能護住州縣庫藏百姓者照章錄功。」
沈崧一一記下,遲疑片刻,終於還是硬著頭皮問出了錢鏐最掛心的核心問題
「敢問大王,待討平董昌之後,這浙東八州的軍政防務,朝廷意欲如何處置?」
李業似笑非笑地看了沈崧一眼,身體微微前傾
「怎麼,越州城還沒打下來呢,錢節使就要先跟本王談定戰利品歸誰了?」
沈崧額角見汗,卻也只能苦笑著拱手道
「大王明鑑,我家明公傾杭州全鎮之力替朝廷討賊,底下數萬將士浴血拼命,總須有個明確盼頭作為憑據。」
李業手指在案几上輕輕一叩,一錘定音
「朝廷今日給錢鏐討逆之詔,加授浙東招討使,待功成之日,自然照功行賞,絕不吝惜旌節!」
「至於浙東八州的兵賦交接……待打破越州城,本王自會遣朝使與錢節使當面商議,不在今日空口許下!」
錢鏐想拿一張討逆的空頭支票,直接換取朝廷承認他吞併兩浙、世代割據的合法性,李業當然不可能點頭。
但反過來,如今主力尚在荊襄,隔著幾千里地逼錢鏐立刻交出杭州兵權,那也是痴人說夢。
先把「朝廷大義」的釘子楔進兩浙,等董昌倒台,大家再憑實力與規矩說話!
……
數日後,杭州城。
董昌的回信比江陵的詔書到得更快。
面對錢鏐最後一次苦口婆心的勸誡,那位已經做起了皇帝美夢的「大越羅平國聖人」連半句廢話都懶得解釋,只讓使者帶回一句話:
限錢鏐十日之內渡江赴越州磕頭受職,否則大軍踏平杭州!
錢鏐面無表情地看完信,隨手將其湊到燭火上燒成灰燼,轉頭看向帳下早已披掛整齊的顧全武
「仁義情分,某已經盡到了。」
顧全武霍然起身,甲葉鏗鏘,抱拳喝道
「三萬大軍已齊聚江岸,只候明公軍令!」
錢鏐大步走出節度使府大堂。
院外,鎮海軍諸將皆已按刀披甲;不遠處的錢塘江畔,數百艘戰船昨夜便已裝滿糧草箭矢,獵獵戰旗在江風中翻卷如雲。
錢鏐翻身上馬,刷地抽出腰間長劍,劍鋒直指東南越州方向
「全武,傳令各營,隨我過江討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