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業話音剛落,帳內諸將還沒來得及呈上名冊,營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一名值守軍校快步入帳稟報
「啟稟大王!城西降卒大營里有幾百名待裁的老卒圍住了營門,吵著不肯交出兵刃!」
有人在營里傳閒話,說朝廷一旦收了刀槍,轉頭就要把他們像趕牲口一樣全押去還沒打下來的湖南墾荒送死。
帳內幾名武將頓時面露怒色,高仁厚按劍起身道
「定是有舊軍將校在背後煽風點火,臣這便帶人過去彈壓!」
「不必動刀兵,隨本王親自去看看。」
李業起身披上大氅,徑直率眾人趕往城西大營。
此時距離襄樊、江陵開城已過去近三個月。山南東道與荊南所屬的十餘個州縣已盡數歸附,明面上的軍事抵抗早已平息。
如今真正棘手的,正是這前後接收下來的三萬五千餘名舊軍士卒——裡頭既有戰場上的俘虜,也有未曾交戰的各州守軍、節度府牙兵以及沿江舟師。
營門外,幾百名穿著褪色號衣的荊襄老兵聚在一起,見秦王儀仗親至,頓時慌亂地跪了一地,卻仍有一名臉上帶疤的老軍校梗著脖子喊道
「大王!小人們不是想造反!只是弟兄們當了半輩子兵,除了砍人啥也不會。」
「如今說要裁軍授田,大傢伙心裡沒底,就想求大王句準話,要是真給田,能不能讓俺們先親眼看看田在哪?」
李業勒住馬,看著這群滿臉不安的底層兵卒,心中瞭然。
亂世當兵,刀就是命。讓他們放下刀,總得先給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活路。
李業當場溫言安撫了幾句,隨即召來熟悉荊襄民政的李珽、李琪兄弟問計。
兄弟二人顯然早有腹案。李珽上前拱手,條分縷析道
「回大王,這三萬五千舊軍良莠不齊,斷不可一刀切。臣以為當分三層處置。」
「其一是兩鎮原有的精銳牙兵及熟練舟師,約有四千人,此輩戰力最強,可盡數打散,兩千調往北方補充北衙禁軍,兩千直接補入定江軍水師。」
「二則是年富力強、尚可繼續操練之戰兵,精選一萬人,打亂原有編制,由朝廷派將統領,單組一軍,以為南征前驅。」
「其三,餘下兩萬一千名老弱或戀家之卒,分批歸鄉、授田屯墾,有家可歸者,給足路費遣返原籍。」
「無家可歸者,暫留營中由官府供糧,先行安置在江陵、襄陽周邊現有的官屯與無主荒田上,日後願遷往湖南者,待打通道路後再行分批遷入。」
「此外,所有軍屬的戶籍、授田與傷亡撫恤,一律收歸地方州縣衙門直接經辦,徹底斷絕其對舊軍府的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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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李琪緊接著補充道
「大王,荊襄與湖南水陸相連,實為一體。臣請朝廷將山南東道、荊南與即將收復的湖南連片經營,合設一道。」
「統一水道轉運與賦稅章程,如此既便於調撥軍糧,亦能將數十萬流民與裁撤老卒轉化為墾田民戶!」
李業聽罷,眼中露出讚許之色,當場拍板
「准奏!即日起,設立湖廣道,先轄荊襄十州,待湖南平定後依次併入!」
為了徹底打消降卒疑慮,李業雷厲風行,當日下午便命李珽帶著那幾百名鬧事的老兵代表,親自去江陵城外查看官府剛剛清丈出來的萬畝公屯。
藩鎮軍士跋扈不假,但是也是有所區別的。
首先,一軍當中,真正難管的並非最底層士卒,而是其上的精銳牙兵和下層軍官。
這些人眼下是不能隨意遣散的,否則必然生亂,所以只能收編。
再其次才是青壯士卒,這些人沒有牙兵和軍官帶頭,便很難生亂,可以重新補充軍官作訓,編為新軍。
至於剩下的老弱病殘,便生不了什麼事了。
……
緊接著,一連串涉及湖廣軍政與舊臣安置的人事詔命,從江陵行營密集發出。
新設的湖廣道布政使一職,李業直接從長安調來了刑部尚書韓群出任。
韓群乃是早年從西北便追隨李業的元老舊臣,曾在河西主持布政司,最擅編戶齊民、屯田勸農與刑名律法。
由這位資歷深厚的老臣坐鎮湖廣,足以壓住地方各方勢力。
而獻策有功的李珽,則實授湖廣布政司僉事,專司匯總諸司公文、辦理各州交接實務;其弟李琪暫入南面行營任參議,負責草擬招撫章程,待戰事告一段落後再調入中樞。
韓群外放湖廣後,長安空出來的刑部尚書高位,李業大筆一揮,直接授給了主動獻城的山南東道舊帥趙匡凝。
與此同時,在江陵船場一戰中立下大功的成汭,則被授為工部侍郎,入朝主持天下水利諸務。
至於趙匡凝之弟趙匡明,則保留軍職,調任禁軍統領,所部重新調配。
這道旨意一出,整個荊襄舊部也安穩下來。
趙匡凝世代鎮守襄陽,為人方正持重,極重名節,讓他去當刑部尚書可謂人盡其才。
成汭半生心血都在修堤、造船、安置流民上,去工部正好發揮所長。
兩位舊帥不僅保住了原有的爵賞富貴,更在長安中樞拿到了實實在在的六部堂官高位,連趙匡明都能繼續帶兵!
反觀李珽這等新附文臣,則須從實幹的僉事一步步做起。
朝廷用人公允、讓原本還心存忐忑的各州舊將徹底放下了戒心,整編裁軍的最後一點阻力隨之蕩然無存。
……
民政既定,南方大軍的最終定製也隨之出爐。
經過三個月的整編與北方兵員補充,李業將留在巴蜀與荊襄的兵馬重新劃分為南方四軍。
安蜀軍,定額八千,分駐東西兩川,穩固巴蜀大後方;
定江軍,定額八千,以猛將葛從周為統制,降將許存為副統制,文武堅掌水師一廂。
定江軍先完成東川防務交接,隨後逐批東調江陵,此後只補熟悉水性的兵員,逐步剝離陸上守備,徹底改制為大唐第一支純水師主力!
神武軍,由關中留營部隊南下補足八千之數,高仁厚任統制,郭崇韜任副統制,鎮守荊襄腹地,作為南征最硬的攻堅鐵錘;
平南軍,由精選出的一萬荊襄舊軍組建,李業特意調來了當年德靜縣起家的老兄弟周彥平出任統制,劉鄩任副統制,專司湖南方向作戰與日後駐防!
此外,李唐賓統率龍驤軍兩千精騎留駐南線,負責陸路突擊與機動支援。
除去李業身邊的御前宿衛,整個西南與荊襄戰區共計兵馬三萬六千人,除去安蜀軍八千,荊襄及南征一線足有兩萬八千精兵。
周彥平苦熬多年,此番終於獨掌一軍。
只是他接手的是剛剛收編的一萬荊襄驕兵,想要練成如臂使指的鐵軍絕非易事。
好在李業替他配齊了搭檔:由智勇雙全的劉鄩負責選鋒與臨陣整隊,高仁厚又從神武軍中親自挑了一批百戰老卒過去充當基層教頭。
舊部宿將、新銳骨幹與新附降兵,就此在新的軍制下融為一爐。
然而,當這一連串軍職任命宣讀完畢後,坐在武將首席的王建,心裡卻猛地咯噔了一下。
葛從周、郭崇韜、劉鄩、周彥平皆有了明確的新軍職,就連他麾下的安蜀軍也已確定留駐兩川。
而他此前「臨時節制南征諸軍」的差遣隨著襄樊平定已然結束。
難不成,秦王這是嫌他功高震主,準備藉機收了他的前線指揮權,把他打發回四川養老了?
一念及此,這位向來悍勇豪爽的宿將,後背竟隱隱有些發涼。
散帳之後,王建獨自留在廊下躊躇,果不其然,內侍很快傳喚他單獨入後堂見駕。
後堂內只有李業一人,案上擺著兩份尚未用印的詔書。
李業沒有繞任何彎子,指著案上的詔書,平靜地看著王建道
「如今荊襄已定,安蜀軍要留守兩川。王建,本王今日給你兩個去處,你自己選。」
「要麼,你現在便回成都,繼續當你的安蜀軍統制,替本王看住巴蜀。」
「或者,把你手裡那方安蜀軍的大印交出來。本王拜你為江南行營都統制,坐鎮江陵,節制定江、神武、平南三軍並龍驤騎軍,以高仁厚為副,全權主持平定江南諸戰!」
王建呼吸瞬間急促起來,猛地抬頭看向李業。
江南行營都統制,統轄三萬大軍,但不再直接兼領其中任何一軍!
王建是個聰明人,短暫的震驚過後,他立刻聽出了這層制度設計的深意。
他沒有矯情推辭,而是沉聲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敢問大王,臣若接這江南都統制,手裡究竟有哪些權責?」
李業迎著他的目光,答得斬釘截鐵
「凡在江南行營作戰範圍之內,三軍如何部署、臨陣如何進退攻守,皆由你這都統制一言而決!」
「統制以下軍將,若有違抗軍令,你可先斬後奏!」
「但有一條:各軍副將以上之高級人事任免、永久編制更易,以及度支錢糧制度,盡歸朝廷與布政司,都統府不得私自插手。」
「你可以向朝廷舉薦有功將校,同時,底下三軍若出了敗壞軍紀、擾民劫掠之事,本王第一個拿你王建是問!」
把本部的私兵交出來,換取指揮三軍、橫掃江南的帥印!
堂內一片寂靜。
李業靜靜看著他,心中其實早有後手——倘若今日王建貪戀巴蜀那一畝三分地的私兵,選擇回成都,李業照樣會准。
但最多一年之內,便會尋機將他調回長安閒置,此生絕不會再給他任何鎮守一方的機會。
好在,王建終究不是那種只知守著家門口幾畝薄田的庸才。
僅僅權衡了數息,王建眼中便爆發出熾熱的精光。
他一言不發,伸手從懷中解下那方安蜀軍統制銅印,雙手高舉,穩穩放到了李業的案幾之上。
隨即,王建撩袍單膝跪地,抱拳沉喝
「臣王建,願交卸安蜀軍印!請大王賜江南都統制旌節,臣必替大王掃清江南!」
放下手裡的八千人,他得到的是名垂青史的萬里疆場!
李業哈哈大笑,親自起身接過銅印,將另一份早已擬好的都統制敕書交到王建手中。
至此,李業才算是真正放下了對這個後世的「前蜀開國之君」的戒備。
當日,另一道快馬詔命同步發往隴右:調歸義軍節度使張淮深入蜀,接任安蜀軍統制!
如今河西歸義軍的實際軍務早已由李業的老兄弟李弘義牢牢掌握。張淮深保留一切王公榮銜,不帶一兵一卒河西舊部,只攜隨從輕車入蜀接掌安蜀軍。
如此一來,既將張淮深徹底抽離了盤根錯節的河西舊地,又重新賦予其統兵實權,向天下昭示朝廷絕不薄待功臣。
在張淮深抵達成都之前,先由定江軍抽調一營配合留守將佐暫攝防務,確保兩川穩如泰山。
一場涉及數萬大軍、數位名將帥印更迭的軍權大洗牌,在談笑之間便已落定。
……
三日後,江南行營都統府正式在江陵掛牌開衙。
新任都統制王建披掛升帳,副都統制高仁厚及葛從周、周彥平、劉鄩、許存、成汭等文武齊聚堂下。
王建手指重重按在沙盤上的洞庭湖畔,下達了江南行營的第一道軍令:
「大軍南征,首戰先取朗、澧二州!拔掉雷滿這顆毒牙,徹底打開洞庭湖門戶!」
「隨後水陸並進,直逼潭州(長沙),分化劉建鋒與馬殷;待打通湖南全境,先護送薛王赴任廣州,大軍再分兵經略黔中與贛南!」
堂下,剛剛履新的定江軍副統制許存當即出列,呈上連夜繪出的朗州水軍分布圖,將雷滿藏船的幾處隱秘水灣與沿江暗樁一一指明。
坐在側席的成汭也毫不藏私,將自己十餘年來與雷滿交戰的得失經驗悉數道出。
昔日的死敵與降將,如今在朝廷的帥旗下,擰成了一把刺向江南的利刃。
「傳本帥將令!」
王建拔出令箭,擲於案前
「命許存、文武堅率定江軍水師前出清江;周彥平、劉鄩率平南軍首批成軍步卒沿陸路跟進!」
「明日拂曉,發兵朗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