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對由慘白骨骼與扭曲肉膜構成的巨型翅膀，模仿著神聖的姿態，收攏在主體身後，卻散發著難以言喻的褻瀆氣息。
「我的天……」頻道里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氣。
林越蹲在廠房窗戶下方，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縫隙向外看去，瞳孔驟縮。
隨著那東西的靠近，其清晰的輪廓終於從粘稠的霧氣中完全顯現。
它的身高目測超過十五米，雙腿每邁出一步，地面就傳來一陣沉悶的震顫，廠房頂部的鐵皮發出細碎的顫響。
那對翅膀要是展開估計能遮蔽半條街道，其整體呈灰白色，邊緣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螢光。
乍看之下，仿佛某種宗教畫裡走出來的天使。
但它不是。
那張臉扭曲、猙獰，嘴部向兩側裂開到耳根，露出三排交錯的尖銳齒列。
一雙泛著渾濁的紅光的眼睛嵌在凹陷的眼窩裡，透出一股無法言喻的邪異。
而在它的周圍，振翅聲此起彼伏，十幾隻體型小得多的飛行生物環繞在它身側。
有的落在它的肩頭，有的停在翅膀根部，有的在半空中盤旋。
它們的體型大約兩米出頭，骨白色的身軀，背後同樣生著一對翅膀，速度極快。
林越認出了它們。
是曾經在工業園區，差點幹掉整個車隊的白翼變異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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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一隻就足夠讓那邊他們無法應付了，而這裡，初步估計可能有上百隻。
它們圍繞著那個龐然大物，像一群拱衛王座的侍從，又像是一支跟隨大天使前往某個特定的應許之地的詭異的朝聖隊伍。
林越下意識壓低了呼吸，手心裡早已經全是汗了。
身後的隊員們一個個貼著牆壁，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所有人都能猜到，要是不小心被發現了，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萬幸的是，這支恐怖的隊伍對他們似乎毫無興趣，目不斜視地從廠區旁的大路上緩緩走過，最終消失在濃霧的深處。
在這之後又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震顫才逐漸減弱直至消失。
又過了兩分鐘，霧氣也開始變淡，但依舊沒有人敢動。
林越舉起拳頭，保持靜默的手勢。
五分鐘，十分鐘。
直到能見度恢復正常之後，林越才緩緩站起身，探頭向窗外張望。
廠區空蕩蕩的，除了地面上那一排深陷的巨大腳印，什麼都沒留下。
他按住身份卡：「莊生，現在什麼情況？」
【目標已遠離，當前區域暫時安全。哨兵恢復運轉。】
「靠！差點以為死定了。」
林越長出一口氣，轉身看向隊員們。
他們的臉色也都不太好看，有個新人的腿還在發軟。
「安全了，走吧，出去和哨兵匯合。」
眾人走出廠房，兩台哨兵機器人已經回到了門口待命，藍色電子眼重新亮起。
就在這時——
「轟——」
遠方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緊接著又是一聲，間隔不到兩秒。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那個巨型生物離去的方向。
濃霧的尾巴還掛在那邊的天際線上，爆炸的火光在霧中閃了兩下，隨後歸於沉寂。
林越眯起眼睛。
「有人？還是那怪物觸發了什麼工業設施導致的爆炸？」
【那個方向是寧豐縣城，並沒有重化工產業園。】
「你的意思是……」
【先回去，從長計議。】
【那東西不對勁，貿然行動風險太大了。】
林越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有些事情，機會也許就只有這一次，尤其是和救人相關的，」他說，「我想試試跟過去，也許還能救幾個。」
【就算真有人，你的想法也很難實現。】
【機會很小，風險又太大，那些白翼變異體的戰鬥力你是知道的。】
「不去就沒有機會可言了。」
林越轉身面向隊員們，語氣乾脆：「你們按原計劃，把鋼材運回去，給我留輛車。」
「組長！」一個隊員上前一步，「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
「加我一個。」
「對，一起去！」
……
好幾個隊員站了出來，想要和林越一起去冒險。
「這是命令！」
林越瞪了他們一眼，聲音不大但不容置疑，「跟我在這貧什麼嘴？這是我個人的決定。你們都跟我走，鋼材誰運回去？」
「任務不完成，難道今晚都去啃麵包？」
他拍了拍領頭那個隊員的肩膀，「再說了，我一個人目標小，你們湊什麼熱鬧。」
隊員還想說什麼，但被他用眼神瞪回去了。
「一群癟犢子，還想搶我功勞。」嘟囔了一句，林越走向一輛小一點的車子。
【兩台哨兵、二十架兵蜂跟你一起。】
【目前只有這些，請務必小心。】
「明白，」林越跨上駕駛座，發動引擎，「對了，今晚記得讓食堂給我額外加餐，不管怎麼說，我有預感我要掙大功一件了。」
【知道。】
車子調頭，朝著爆炸聲傳來的方向駛去。
兩台哨兵機器人跟在車上，二十架微型兵蜂無人機升空，散開成扇形編隊，飛在最前方。
後視鏡里，隊員們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轉彎處。
車子沿著省道向寧豐方向行駛了大約十五分鐘，林越注意到擋風玻璃上開始凝結細密的水珠。
然後，霧又來了。
能見度從三百米開始下降，兩百、一百、五十。
他減速，打開霧燈。
兵蜂編隊已經飛到了前方八百米處，通過身份卡傳回的熱成像畫面顯示，道路兩側沒有異常熱源。
但他的心底卻油然而生一種不安的感覺。
安靜。
太安靜了。
從災難爆發到現在，只要進入任何一個有建築群的區域，喪屍的嘶吼聲就不會斷。
那是一種已經成為末日背景音的東西，除了電站以外幾乎無處不在。
但現在，那些嘶吼聲幾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細微可聞的聲音。
咀嚼聲。
從道路兩側的建築物後面、從巷子深處、從看不見的角落裡傳來。
濕潤的、帶著骨骼碎裂的咀嚼聲，似有似無。
林越咽了口唾沫，把車速降到了二十碼以下。
即便是他這樣膽大包天的人，此刻也感到了一陣從脊椎升起的寒意。
【前方一公里進入寧豐縣城區範圍。】
【干擾仍在持續，兵蜂信號可能有輕微延遲。】
「那些鳥怪呢？」
【暫未發現大型個體熱源，但干擾導致掃描範圍縮減至四百米，建議繼續保持低速。】
「明白。」林越點了點頭。
車子又往前開了大約兩公里，進入了縣城中心地帶。
兵蜂傳回的畫面突然變了。
前方三百米處，三個白色的身影趴伏在地面上。
【注意！前方五百米，兵蜂發現目標。】
林越果斷踩死剎車，引擎熄火。
他沒有猶豫，拔了鑰匙，拎起步槍，無聲地推開車門，貓著腰滾進了路邊一個破敗商鋪的側門。
兵蜂的畫面在身份卡上持續更新。
三隻白翼變異體，各自抓著一具已經不成人形的屍體，正在進食。
它們的動作很安靜，不像喪屍那樣撕扯嘶吼，而是有條不紊地啃咬、咀嚼、吞咽。
骨白色的翅膀收攏在背後，偶爾抖動一下，像進食中的猛禽。
林越靠在一根鏽蝕的立柱後面，控制著呼吸。
「嘖。」他低聲罵了一句，「還是來晚了。」
【或許，並不算晚。】
凌宇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耳語般的音量。
【提示：如果你們之前可以借廠房遮蔽躲避，這裡建築密集，如果有倖存者的話，理論上不至於在遭遇戰中全滅。】
「你發現什麼了？」
【根據無人機的掃描，在你前方四百米處的「寧豐酒樓」地下空間，檢測到約二十多個人類生命體徵。】
林越的眼睛亮了一下。
二十多個人，起碼這趟沒白跑。
就在這時，異變忽生。
嗤拉——
街角鋪子的捲簾門從內側被暴力撕開。
一個渾身沾滿黑色油污的男人順勢滾入街面，他身上是一套磨損嚴重的迷彩服。
男人單膝跪地，雙臂肌肉緊繃，端著一把看著就很有力氣的榴彈發射器。
而在他後面，一隻白翼怪物，緊跟著撲了出來，
結果是毫無疑問的，兩者的速度根本不在一個層級。
男人甚至還沒能調整姿勢，怪物的利爪就幾乎已經觸及了衣服。
但就在這時，半空中，一道幽綠色的光束自濃霧上方筆直垂落。
兵蜂無人機的火控系統靈敏度更高，再加上是有心算無心，於是高能雷射準確擊中了白翼變異體。
骨膜與肌肉被瞬間瞬間高溫燒熔，在一個點上灼出了深達兩厘米的碳化小坑。
兵蜂的功率自然無法和長空之刃相比，但是這也足夠激怒這個怪物了。
它強行扭轉身軀，放棄了地面的男人，振翅撲向頭頂二十米處的兵蜂編隊。
「別停下。」
低沉的電子音在男人身側響起。
一台身高一米五、渾身泛著金屬冷光的哨兵機器人從斷牆後快速逼近戰場，在路過男人時急促提醒道。
【向前跑，三十米外拐角有車接應。】
話音未落，安防單元直接火力全開。
「突突突突突——」
火舌噴涌，就連一直安靜啃食的三隻剛剛抬頭的白翼變異體都被籠罩進了火網。
被打擾了進食，這些怪物更加暴躁。
它們發瘋般張開雙翼，頂著子彈的動能衝撞過來，利爪輕易抓破了哨兵的外殼。
還有更多拍打翅膀的聲音從霧氣深處靠近。
屏幕那一頭，凌宇則抓住了時機。
【自爆模塊，啟動。】
「滴——」
哨兵的燈光瞬間轉為刺眼的猩紅。
轟！！
一團烈焰在十字路口中心騰起，幾隻白翼變異體被核心爆炸的衝擊波直接掀飛了出去，重重砸進路邊的廢墟堆里，懵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爆炸的狂風扯碎了周圍的濃霧。
而那個男人早就邁開腿拼了命向街角狂奔。
一步，兩步。
一輛車猛地甩尾，停在了他的面前。
顧不得思考太多，他直接拉開副駕就鑽了上去，反手帶上車門。
接到人之後，林越右腳油門直接踩到底。
下一秒，車子撞開路邊的兩隻普通喪屍，如利箭般衝進散開的霧氣中。
車內劇烈顛簸。
男人後背貼著座椅，長出了一口氣，看著林越的軍裝有些放鬆，又有些懷疑：「你哪支部隊的？」
林越打著方向盤，瞟了他一眼：「這話不該我來問你嗎？你哪裡的兵啊？別告訴我你是一路從其它軍區逃過來的，那你簡直是超人了。」
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盯著林越看了幾秒，像是在做某種判斷。
然後他收回視線，把榴彈衝鋒鎗的槍口朝下，主動報出了自己的來處。
「武警寧豐中隊，方毅。」
林越鬆了口氣，也把自己原先的部隊番號報了出來。
方毅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你的部隊？」
「沒了。」林越說得很乾脆，「第一天就沒了，就剩我和班長了，現在是在一個避難所工作，曙光核電站那邊。」
「核電站？」方毅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懷疑，「你們不怕爆炸嗎？」
「為什麼要怕？」林越一邊說一邊打著方向盤繞過路中間一輛翻倒的麵包車，「兩百多號人，有電有水有飯吃，有武器有彈藥有機器人——剛才救你那個鐵疙瘩就是我們的。」
「只有那裡能供應。」
方毅沒有立刻回應。
他扭頭看了一眼車上的另一台哨兵機器人，眼神有些複雜。
「你們有多少這種東西？」
「夠用，而且莊生說不定能搞個生產線出來。」
方毅又沉默了，似乎是在衡量林越說的話的真假性。
車子拐進一條小巷，林越按照凌宇給的路線減速停車。
前方兵蜂傳回的熱成像顯示，半徑四百米內沒有白翼變異體的蹤跡。
「現在，該你說說你們的情況了。」林越熄了火，轉頭看他。
方毅靠在椅背上，把槍擱在腿上，開口了。
「第一天，我們中隊裡就我活下來了，然後第三天，有十幾個兵逃了過來。」
「兩輛車，帶的東西不少，噴火器，炸藥，火箭筒，我和他們匯合了。」
「有這些裝備，找人，清喪屍，建防線都還不算太難。前兩周彈藥充足的時候，普通喪屍根本不是問題。」
他頓了一下，語氣沉了下去。
「但後來不行了，喪屍越來越多，不是本地的，是從外面涌過來的。」
「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波接一波的，像遷徙一樣，偏偏走我們這裡，我們的彈藥撐不住這種消耗。」
「然後，最近這些喪屍總算少了很多，但今天又來了一個大的……」
方毅說到這裡，嘴角扯了一下，苦笑了一下。
「我們沒有提前預料到，許多人都死了，我本來也要死了，幸虧你來了。」
林越聽完，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剛才的爆炸是怎麼回事？」
「最後的炸藥，全用完了，」方毅說，「那群鳥東西追著我們的人往地下入口沖，我只能把通道炸塌了。」
林越愣了一下，「老哥你命可真夠硬的！」
「跟我們走吧，避難所需要人。」林越說道。
方毅轉過頭，正對著林越的眼睛。
「你想收編我們？」
「是提供救援，」林越搖頭，「我們那邊可是官方避難所，對吧，莊生老哥。」
【沒錯，我是國家級機密項目的最高成果，世界最強AI，代號，莊生。】
與此同時，林越的身份卡適時響起。
【依照規定，在如今的情況下，將由我來接管並指導災後重建工作。】
【你好，方先生，很高興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