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看著林越身份卡上亮起的幽藍色光芒，眼神里的震驚和懷疑絲毫不加掩飾。
一個人工智慧……接管災後重建工作？
這聽起來比剛才那個十五米高的「天使」還要離譜。
「怎麼？不信？」林越看出了他的疑慮，咧嘴一笑，
「我剛開始也不信，但事實就是，我們活下來了，還活得挺好。」
「跟我走，你們也能一樣。」
方毅沒有說話，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林越，又看了一眼那台默默杵在車旁的哨兵機器人，最終將視線投向了濃霧深處。
就這樣思考了許久，直到遠方的霧氣徹底散去，天光重新灑落在這片破敗的縣城。
那種仿佛能滲透進骨髓的嗡鳴和心悸感完全消失，方毅才像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鬆弛下來。
「我信你們，走吧，去聯絡其他人。」
他打開了身上的對講機，沙沙的電流聲後，他沉穩的聲音響起：「這裡是方毅，重複，這裡是方毅，威脅已解除，各單位報告情況。」
「……收到，酒樓安全。」
「三號倉庫……還剩七個人，安全。」
「……郵政大樓，十二人，安全……」
一個個倖存者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疲憊。
林越在一旁靜靜聽著，直到所有匯報結束，他默默心算了一下。
八十三人。
「好消息是，其他地方的人也都活著，」方毅關閉對講機，語氣複雜，
「不過，也就只剩這麼多了。」
車子重新駛入街道時，地面上那些深陷的巨大腳印還清晰可見，每個都有半米深，積著渾濁的雨水。
十分鐘後，寧豐酒樓門口。
八十多人陸續從各個方向匯聚過來。
他們的狀態不算好，但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差，只是還帶著剛才逃命時的狼狽。
這些人看到林越和他身旁的哨兵機器人時，表情各不相同。
但當方毅將「曙光核電站避難所」以及「人工智慧莊生」的情況轉述後，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荒謬。
可林越那身軍裝，以及那台渾身散發著冰冷科技感的機器人，又讓他們的猶疑減少了幾分。
最終，一個滿臉灰塵的老兵看著林越，沙啞地問：「你們那……真是官方？」
林越點頭：「廢話，不然我敢到處攬人嗎？」
決定下得很快。
倖存者在幾個士兵的帶領下開始整理行裝，將能帶走的武器彈藥全部搬運出來。
當林越看到他們從一處隱蔽的地下車庫裡搬出5具PF98A式120毫米反坦克火箭筒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靠！你們連這玩意都帶出來了？」林越語氣古怪地說道，「你們怎麼不直接開輛坦克回來啊？」
「就剩筒子了，彈藥全打光了。」方毅拍了拍布滿灰塵的發射筒，語氣里滿是惋惜。
「沒事！」林越的興奮絲毫不減，「彈藥的話，我們那應該能產，缺的反而是這炮筒子。」
方毅挑了下眉，沒說話，但眼神里的猶疑明顯又少了幾分。
倖存者們開始往幾輛還能發動的車上搬東西，這邊的人執行力不錯，動作很快，十幾分鐘就基本收拾完畢了。
但就在此時，林越身旁的哨兵機器人響起了凌宇急促的警告聲。
【林越，你現在立刻給自己注射一劑抑制劑，快！】
聞言，林越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朝自己的車子衝去。
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車子旁邊，他拉開車門，在副駕的醫療箱裡翻出一支預裝好的注射器，擼起袖子直接扎進了手臂。
淡藍色的藥劑被瞬間推入體內。
做完這一切，他才喘著粗氣，按住身份卡，低聲問道：「怎麼了莊生？」
話音剛落，一陣尖銳的刺痛竄過腦幹。
一幕幻覺閃電般划過他的意識——那雙遮天蔽日的慘白骨翼，那張裂到耳根的猙獰巨口，那雙邪異的渾濁紅眼……
畫面一閃即逝，但那股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卻揮之不去。
好在很快刺痛感就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股清涼的暖流所取代。
【已經回到電站的隊員，有七個人陸續出現了原因不明的喪屍化跡象。】凌宇的電子音平穩響起，
【不過都及時用抑制劑控制住了。】
【而他們的唯一共同點是，全部目擊了那個類天使形態的怪物。】
【而且根據親歷者的描述，他們在開始喪屍化的前一瞬間，腦海中都閃回了目睹怪物的畫面。】
【目前所有有過目擊經歷的隊員都已提前注射抑制劑，好消息是，提前預防有效。】
凌宇的聲音頓了頓。
【但壞消息……】
「壞消息是，這裡可足足有八十多個目擊者！」
林越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他猛地扭頭，望向那群正在搬運物資、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倖存者們。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擔憂，人群中，一個正在扛著彈藥箱的年輕士兵身體突然一僵，隨即猛烈地抽搐起來。
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眼白迅速被血絲所吞噬。
「不好！」
林越瞳孔一縮，從車上抓起一支抑制劑，就沖了過去。
他一腳踹開擋路的箱子，在周圍人驚恐的尖叫聲中，將一針抑制劑扎進了對方的胳膊。
隨著藥劑注入，那士兵的抽搐戛然而止，眼神也再度恢復清明，整個人軟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周圍的士兵們先是一愣，隨即看向林越和他手中的注射器，眼神瞬間變了。
那是混雜著震驚、恐懼，以及……狂熱的眼神。
能抑制喪屍化的藥劑！
「都聽著！」林越來不及解釋太多，聲音急促而響亮，「剛才那個怪物有問題！所有看到它的人，都可能隨時變成喪屍！」
「但我現在帶來的抑制劑不夠。」
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的血都涼了半截。
「那你還有多少？」方毅臉色難看的問道。
「只有二十八支了。」
聞言，絕望開始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所以，我們必須立刻出發！」林越當機立斷，吼道，「電站那邊還有很多抑制劑，只要我們能趕回去，所有人都能有救！」
說完，他將手裡的抑制劑分了一半給剛才得救的那個叫白海的士兵，對他囑咐道：「我們一人一輛車，誰發作了給誰打。」
隨後再度喊道：「所有人上車！多餘車輛全部放棄，只留兩輛！三十秒內出發！司機先打一針！」
然後方毅又補了一句，聲音冷硬：「其他人誰出現症狀，誰注射。除此以外，誰敢靠近藥劑，直接就地擊斃。」
冰冷的槍口和決絕的命令，這才勉強震懾住了騷動的人群。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凌宇的聲音再次從林越的身份卡中響起，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周毅已經帶領小隊出發，他們攜帶了足量的抑制劑，正在朝你們的方向趕來，你們會在路上相遇。】
【此外，我完全認同方毅先生的判斷，如果各位中出現搶奪藥劑行為，我會按照避難所臨時管理條例，視其為敵人，予以清除。】
歸途，是一場與死神賽跑的旅程。
卡車在廢棄的公路上狂奔，車廂里，所有人都死死盯著彼此，生怕身邊的人下一秒就變成擇人而噬的怪物。
林越開著頭車，精神高度緊張。
途中，又有兩名士兵出現了症狀，好在被及時注射了抑制劑，才沒有造成混亂。
二十分鐘後，前方公路上，出現了一輛熟悉的卡車，是周毅他們。
兩支車隊在公路中央匯合。
周毅從駕駛室跳下來，二話不說，直接指揮隊員從車上搬下幾個裝滿抑制劑的醫療箱。
「MD，嚇死我了，還以為趕不上了！」周毅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有了充足的藥劑，危機終於解除。
所有人都完成注射後，那種如芒在背的恐懼感才徹底消散。
車隊重新上路時，氣氛明顯鬆弛了下來。
有人開始低聲交談，有人靠在椅背上閉眼，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鬆開了一點。
當遠處那座巨大的冷卻塔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新來的倖存者們先是沉默，然後開始竊竊私語。
「真的是核電站……」
「這地方……真安全嗎？」
但當龐大的車隊最終抵達曙光核電站時，新來的八十多名倖存者都沉默了。
看著電站外圍乾淨的看不見喪屍的道路，兩邊圈起來的種植、養殖基地。
電動門後，乾淨的地面、完好的建築、明亮的燈光、列隊的哨兵機器人以及遠處地下基地入口處那個科幻感十足的升降平台。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們終於放鬆了下來。
瞧瞧這裡，好多人吶！
災難前不覺得，可現在，看到這麼多人，一種莫名的感動充盈了他們的心底。
當他們被引導著通過升降平台，進入那宛如科幻電影場景的地下基地時，許多人甚至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但沒有人笑話他們，因為他們自己也快哭了，終於在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裡找到了組織了。
終於……安全了。
接收流程很快啟動。
身份登記、體檢、物資分配，沈雁帶著安防組的人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這套流程她已經很熟了。
……
另一邊，林越瀟灑地從車子上跳下來，將鑰匙圈在指尖轉了一圈，大搖大擺地走到正在配合維持秩序的張武面前，一臉得意。
「班長，怎麼樣？我牛不牛？」
張武瞥了他一眼，伸手按住他的腦門，用力往外推了推，滿臉嫌棄：「牛什麼牛，一身汗臭味。」
「你這就是那個瞎貓碰上死耗子，純屬狗屎運。」
「那也得有運氣去碰啊！你這就是赤裸裸的嫉妒！」林越嬉皮笑臉地躲開他的手，「哎喲，今天我這功勞可大了去了。」
「單槍匹馬，在那個什麼來著，哦，對了，『天使』手底下搶了八十多號人！秀不秀？」
「哎呀！我剛才看了，我的榮譽值已經超過班長你，成了咱避難所新的第一名了。」
他繞著張武轉了一圈，嘖嘖感嘆：「哎呀，班長，你老了，不——」
「我……我老你個大爺的！」張武笑罵道，解下腰帶作勢就要抽他，「要功勞不要命，你就是那虎子一個！」
「當兵不虎，那當什麼兵？」林越敏捷地跳到一邊的卡車上，衝著不遠處的攝像頭大喊：「哎！莊生老哥！我這功勞，算得上是英雄事跡了吧？」
「咱避難所以後要是搞個英雄紀念館什麼的，我不得是進門頭一個？」
凌宇也有些好笑，聲音通過哨兵機器人傳了出來。
【你想的還挺遠！行，我記下了，如果真要建的話，就把你排第一個。】
「那順便再給我整個榮譽稱號唄？」林越得寸進尺地開玩笑道，「畢竟，我這事跡，嘖嘖！」
【行啊！『孤膽英雄』怎麼樣？我給你標註在身份卡上，以後你和別人建立通訊連接時，就會自動彈出『孤膽英雄』四個金色大字，帶動態光效的。】
【嗯，這個想法不錯，可以搞個類似榮譽牆的分區。】凌宇在意識里默默記下了一筆。
「呃……那樣不好吧？是不是太招搖了？」林越嘴上這麼說，手卻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腦勺，臉上的笑容已經快咧到耳根了，「我也不是那種愛炫耀的人。」
張武在一旁實在看不下去了，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滾蛋！趕緊去洗澡換衣服去，一身味兒，熏死人了！」
……
夜幕降臨。
當避難所的新老成員們都安定下來時，一場關於避難所未來的會議，在地下基地的中央會議室再度召開。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前，一道道身影陸續落座。
沈雁，蘇晚，張武。
【孤膽英雄】——林越。
周毅以及來自刀哥車隊的王海和李飛。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會議桌盡頭那塊巨大的顯示屏上，那裡顯示著避難所現在的實時人口，以及已探明的周邊地圖及喪屍分布。
【當前避難所總人口：三百一十七人。】
莊生那平穩而熟悉的電子音響起，但這一次，所有人都從中聽出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各位，關於制定下一階段避難所發展計劃的會議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