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山甲」掉頭的過程很順利，地下大廳很開闊，足以容納這台六輪巨獸掉頭。
前後不過四十秒，車頭已經調整好了方向。
引擎全功率輸出，整輛車子全速向著來時路退去。
而凌宇控制著五台哨兵機器人分成兩組，三台跟在穿山甲後方一同撤退，剩餘兩台則留在了原地。
它們開啟了靜默模式，關閉了所有燈光，靜靜等待著未知的怪物登台。
十一分鐘後，「穿山甲」駛回基地入口。
沉重的防爆門在車輛通過後緩緩落下，隧道那頭的一切被隔絕在了鋼板另一側。
……
暗河河畔，漫長的等待也終於有了結果。
兩台哨兵蹲伏在岩壁凹陷處，光學鏡頭切換至被動紅外模式，連指示燈都滅了。
哨兵的震動傳感器先於鏡頭捕捉到了異常。
極其微弱的低頻震動從上遊方向傳導過來，頻率約0.7赫茲，遠低於人耳可聞範圍，但這個頻率正在加強。
緊接著，暗河的水面開始出現漣漪。
不是風吹的那種，而是整條河都在震。
水面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持續拍打，漣漪從上遊方向一波接一波湧來，間隔越來越短。
然後，凌宇聽到了聲音。
準確地說，是哨兵的傳感器接收到了某種聲音——沉悶的、持續不斷的撞擊聲，從上游黑暗中傳來。
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岩層中硬擠過來，沿途撞碎一切阻礙。
河岸兩側那些紅色的苔蘚狀附著物突然劇烈蠕動起來，球狀突起一個接一個綻開，釋放出一陣暗紅色的霧氣。
十七秒後，上遊方向的黑暗中亮起了光。
一片慘白的、密集的光點——數百隻，全部在移動。
凌宇花了半秒辨認出那是什麼。
眼睛。
一隻生物的身上，長著數百隻發出淡光的眼睛——是百眼！
但這只比凌宇曾經遇到過的，體型大了不止一點，眼睛顏色也不對。
它從上游的窄道中擠了進來，身體龐大到幾乎將整個溶洞通道堵死。
足有十二米長的軀幹布滿了灰白色的粗糙表皮，六條粗壯的節肢在河底和岸壁上交替支撐，移動速度快得不像這個體型該有的。
但凌宇很快就意識到了它不是在正常移動，它是在逃跑。
凌宇看到了它身體側面和背部布滿了撕裂傷，大片表皮被剝離，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組織。
淺色的體液從傷口中不斷湧出，滴落在河水中，瞬間將局部水面染成乳白色。
緊隨其後的，是追趕者。
那東西從窄道中流淌出來的——對，流淌。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也沒有明確的四肢。
就像一大坨鮮紅的、不斷翻湧蠕動的肉塊，如同一塊血色地毯一般。
前端的血肉像觸手一樣向前延伸、附著在岩壁和河底上，然後後方的主體順勢拉扯過來。
在經過那些紅色苔蘚時，附著物像見到了主人一樣瘋狂膨脹，主動向它的體表貼去。
凌宇看得很清楚——那些苔蘚被它吸收了。
「白眼版超級百眼」（簡稱白眼）發出一聲分貝極高的嘶鳴，震得河水翻湧。
它試圖加速逃竄，六條足肢刨出的碎石砸入河中。
但紅色肉塊的前端已經觸及了它的尾部。
接觸的瞬間，白眼生物發出了一種接近於痛苦的尖叫，頻率極高，在封閉空間裡反覆迴蕩。
但這沒有用，紅色的肉塊已經開始了它的吞噬。
血肉從接觸面擴散，像融化的蠟一樣快速覆蓋上去，將白眼生物一點一點地「融」進自己的體內。
白眼生物瘋狂掙扎，足肢抓住岩壁拼命向前爬，帶動紅色肉塊都跟著被拖行了幾米。
但最終，更多的血肉觸手纏上了它的後肢，像混凝土一樣固定住了它。
從開始追上到完全吞沒，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兩分鐘。
白眼生物的數百隻眼睛一隻接一隻熄滅，直到最後幾隻掙扎眨動的眼睛也被紅色肉塊的表層覆蓋後，那種痛苦的尖叫終於徹底消失。
溶洞內重歸安靜。
紅色肉塊靜止了大約三十秒。
然後，它的體表開始產生變化。
原本混沌無序的血肉開始收縮、凝聚。
從鬆散的、流質的狀態，向更緊實的結構轉變。
表面逐漸硬化，紋路也開始變得規則，隱約能看到節段分化的痕跡。
然而，就在它縮到原來體積三分之二左右時，它突然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然後，它朝上遊方向移動，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
紅色的身軀沒入窄道，尾端最後掃過河面，激起一片水花後消失在黑暗中。
那是海瑞生物科技公司的方向。
凌宇沉默了很久，他以前沒買過這家的維生素，是不是虧了？
他們哪搞的這麼帶勁的維生素啊？
他關閉了分配給這兩台哨兵的額外注意力，但沒有讓它們撤退。
既然暫時沒有危險，那就讓它們待在那裡作為特殊哨點繼續看著吧。
凌宇的注意力切回了地下基地這邊。
【王海。】
【試驗隧道的走向需要大幅度調整。】
「往哪調？」
【反正海瑞生物那個方向不能再挖了，剩下的你來設計，重新出版方案。】
王海立刻點頭。
「明白了。」
……
安瀾區，盛世華庭地下車庫。
蜂巢母機在幽藍色的光芒中持續運轉，經過張武等人前後四趟的搬運工作，此前留在核電站基地里的全部工蜂和兵蜂無人機已經轉移到了這台前線母機上。
總計九千七百二十一架微型無人機，處於整裝待命的狀態。
凌宇的意識籠罩在「蜂巢」上，感覺自己像是打開了一個遊戲界面一樣。
無人機群的每一架單元都是他可以直接調動的棋子，而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點都是敵方單位。
凌宇沒有太耽擱，立刻開始了自己預定的行動計劃。
第一步：以盛世華庭為圓心，半徑五百米範圍內，先清出一個臨時安全區。
三百架工蜂升空，在五百米半徑的邊緣形成環形編隊，同時播放經過驗證的特定聲波頻段。
效果依舊立竿見影。
聲波覆蓋範圍內的普通喪屍表現出明顯的趨避反應——先是停下腳步，然後開始無規律地搖晃，最後朝著遠離聲源的方向移動。
速度不快，但方向一致。
像退潮一般，被無人機驅離住宅區。
十五分鐘後，以蜂巢為圓心的五百米半徑內，紅點密度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低。
「清場」完畢，下一步就是「探圖」。
凌宇將九千多架無人機以十架為一編隊，劃分出數百個行動小組，開始對安全區內的樓棟進行地毯式搜索。
一棟、又一棟。
無人機群如同真正的蜂群一般，從破碎的窗戶、敞開的單元門魚貫而入。
它們的目標很明確：掃描生命體徵，尋找倖存者。
大部分建築內都是死的，除了零星的喪屍以外沒有活物。
凌宇看到了凝固在餐桌上的最後晚餐，看到了散落一地的孩童玩具，看到了牆壁上染血的絕望字句。
每一幅畫面，都在無聲地訴說著災難降臨那一刻的恐怖與無助。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沉重，但他對此也早有了心理準備。
他只是冷靜地將每一處值得注意的細節標記在地圖上，作為後續清理和資源回收的參考。
就在搜索進行到第十七棟居民樓時，凌宇意外發現了新東西。
無人機畫面中，一個體型明顯比普通喪屍大上一圈的輪廓出現在三樓的客廳里。
它的皮膚呈現出詭異的暗紫色，四肢末端像是被過度充氣般膨脹成肉球，行動遲緩，每走一步都讓老舊的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它似乎對無人機的靠近毫無反應，只是機械地在客廳里打轉。
【疑似一階變異體，暫定代號：紫球。特性：力量巨大，行動遲緩。】
凌宇在自己的「怪物圖鑑」里記下了一筆。
他調動一架無人機降低高度，播放驅離聲波。
「紫球」的動作一頓，像是被噪音干擾的舊式收音機，龐大的身軀開始不協調地搖晃。
幾秒後，它猛地撞開牆壁，頂著磚石碎塊，搖搖晃晃地向樓外走去，完美地遵循了趨避本能。
「那麼對於一階變異體來說，這種聲波大概率也是有效的。」凌宇確認了這一點。
這時，在另一棟樓的樓道內，無人機的熱成像又掃描到一處異常的熱源緊貼在天花板上。
若非紅外視角，正常攝像頭看去，那裡只是一片普通的水泥牆面。
那東西身形極瘦，像一具被抽乾了水分的骷髏，四肢關節以違反人體構造的角度反折，指節異常伸長，如蜘蛛的足肢般牢牢扣在牆壁上，一動不動。
【新的疑似一階變異體，暫定代號：壁影。特性：擬態、攀爬。】
聲波響起，「壁影」像是受驚的壁虎，瞬間從牆上脫落，四肢並用，以極快的速度在地面和牆壁之間切換，迅速逃離了聲波覆蓋範圍。
除此以外，凌宇還在逃離的屍群中發現了第三種此前未見過的喪屍，它的體型與普通喪屍無異。
唯一的區別是，它的頭顱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數十個大小不一的、類似眼球的增生組織。
【百眼雛形？】
雖然是第一次見，但凌宇立刻將這隻變異體與他曾遭遇過的巨型怪物「百眼」聯繫了起來，這就像是進化鏈條上缺失的一環被補上了。
同樣，在聲波的持續干擾下，這隻「多眼喪屍」也表現出了強烈的煩躁和不安，最終選擇遠離。
「看來，聲波對一階變異體普遍有效。」
這個結論讓凌宇心情不錯，這意味著他的清場計劃可以更高效地推進了。
但好心情沒有持續太久。
當一個無人機編隊飛越住宅區的一座小公園時，意外發生了。
那片區域的喪屍早已被驅離，顯得異常空曠。
然而，就在編隊即將飛離公園上空時，一道黑影自下方一棵枯死的大樹樹冠中猛然竄出！
速度快到在無人機的鏡頭裡只留下一道殘影。
砰！
編隊中的一架兵蜂無人機瞬間被打成一團爆裂的火花。
凌宇的意識瞬間鎖定過去。
那是一隻體長約兩米的禽類變異體，渾身覆蓋著髒污的、類似腐肉的組織，雙翼展開超過三米，翅膀邊緣長著骨質的利爪。
它沒有羽毛，裸露的皮膚上布滿暗紅色的血管紋路。
一擊得手之後，它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再次撲向另一架無人機。
【二階變異體。】
凌宇立刻有了判斷，同時調動編隊裡的其它兵蜂用雷射回擊。
怪物在空中展現出驚人的靈活性，一個側翻便躲過了大部分攻擊，只有幾道雷射擦過它的翅膀，帶起幾串污血。
但這樣就給了凌宇撤退的空間，他立刻控制著剩下的無人機迅速回撤。
家當有限，還是省著點花比較好。
那隻「腐翼」怪物追擊了一段距離，但在即將飛出公園範圍時，卻突兀地停了下來，盤旋一圈後，竟是返回了那棵枯樹，收攏翅膀，重新隱藏在枝幹之間。
領地意識？
凌宇嘗試讓一架播放著驅離聲波的無人機再次靠近公園邊緣。
果然，那隻腐翼怪物立刻再次升空，發出威脅的嘶鳴，但只要無人機不進入公園範圍，它就不會主動攻擊。
【原來如此。】
凌宇心下頓時瞭然，看來聲波驅離也有自己的上限，不是概念級的超模工具，對於二階及以上的變異體效果很有限。
但這些更強大的怪物似乎擁有「領地意識」，只要不去主動招惹，它們也不會被聲波吸引過來。
這算是個不好不壞的消息，至少它使得凌宇對於「安全區」的概念理解得更加全面了。
清掃和搜索仍在繼續。
凌宇的意識在數百個無人機視角間飛速切換，處理著海量的信息，就像一位真正的神祇，俯瞰著他的棋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安瀾區中心地帶的地圖被大片點亮。
然而就在凌宇準備結束第一階段的搜索，讓無人機分批返航充能時，一個意料之外的信號，毫無徵兆地接入了他的意識。
那是一段極其低窄的視野，畫面隨著輕微的顛簸微微晃動。
鏡頭邊緣能看到磨損的塑料外殼，前方是布滿灰塵和劃痕的木質地板。
伴隨著一陣微弱的電流嗡嗡聲，視野正在緩慢移動。
【掃地機器人？】
凌宇的核心意識閃過一絲意外。
他的思緒還未轉完，那視野突然停止了移動，然後被緩緩抬高。
一張稚嫩而骯髒的小臉出現在鏡頭前，占據了整個畫面。
那是個約莫六七歲的男孩，臉上沾著灰，頭髮亂蓬蓬的，但一雙眼睛裡卻充滿了純粹的驚訝和喜悅。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掃地機器人，對著它的攝像頭，露出了一個帶著淚水的笑容，然後他帶著哭腔說道。
「太好了！嘉寶你還在，真的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