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句老實話,凌宇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很溫和、很包容的人。
活著的時候如此,變成核電站之後也如此。
這大半個月來他操控機器人擰斷過喪屍的脖子,用雷射燒穿過變異體的腦殼,乃至看著巨大怪物吞噬同類——這些都沒讓他產生過什麼太強烈的負面情緒。
畢竟只是怪物嘛,打就是了。
他這輩子唯一一次感到純粹的憤怒,大概也就是被那隻喪屍啃脖子的瞬間的窩火感。
但現在,他找到了第二次。
掃地機器人的視角畫面很低,很窄,像是貼著地面看世界。
畫質也不好,畢竟只是個民用清潔設備,哪怕是先進的搭載多重視覺的款式也不可能和哨兵或者無人機相比。
但用來看清一個倖存者聚落的狀態卻完全足夠了。
凌宇花了三天時間,搞清了這裡的一切。
五百多號人,其中有一百多個孩子。
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或許能算欣欣向榮?
理論上,這應該是個好消息。
可是,他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看著那些,或大或小的孩子極度瘦弱的身軀和鼓脹的肚子,就有一股無名火在他的意識中燒起。
這些孩子每天清晨被叫醒,然後像上班打卡一樣走出營地,消失在喪屍出沒的區域。
然後他們帶回物資,迎接一陣歡呼。
沒錯,這裡最基礎的運行邏輯,居然會是靠孩子,靠一群吃了詭異果實、獲得怪物「豁免權」的孩子。
去危險的廢墟里搜集物資,供養幾百個健全的成年人。
這可真是讓他大開眼界,真算的上是社會學+1了。
……
改裝後的重型卡車在坑窪的國道上疾馳,車廂內,氣氛沉悶。
【注意,前方五公里處屍群密度增加,請注意提防一階變異體。】
代表凌宇的標誌性電子合成音在車內響起。
「收到!」
陳默沉聲回應,他坐在改裝卡車的副駕駛位上,手中握著一把突擊步槍。
聽到警報,他抬眼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荒蕪景象,眼神變得警惕起來。
又過了幾分鐘,一道瘦長的身影從側方一棟廢棄民房的牆壁上閃電般撲出,直撲卡車側窗!
攀爬者!
「砰!」
沒等車頂的哨兵機器人調轉槍口,陳默已經抬手,扣動扳機。
槍口火焰一閃而逝,那隻變異體直接在半空中被打爆了頭顱,殘軀無力地翻滾著墜落在地,被車輪碾過。
整個過程極為迅速,仿佛根本不用瞄準一樣。
「莊生先生,我們離目的地還有多遠?」陳默問道,語氣里有些按捺不住的急切。
【已經進入崖山縣範圍,預計還有十五分鐘。】
凌宇的聲音頓了頓,再度響起。
【我需要提醒你,你們只有三十四人,目標聚落人數超過五百,並掌握了一定數量的槍枝。】
【即便有哨兵和無人機支援,也請務必注意安全。】
「嗯,」陳默檢查了一下彈匣,「放心吧,如果只是和『人』對抗,我不覺得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這會有多難。」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凌宇能理解他那平靜之下壓抑的怒火。
這次負責收編崖山縣倖存者聚落的,正是陳默和他的病友們。
這個聚落位於崖山縣與安瀾區的交界地帶,路程不算短。
而且隨著時間推移,這段路上的危險也在與日俱增。
但蘇晚研發的「虛境一號」目前產量依舊有限,不足以支撐如此長途的消耗。
所以,凌宇想到了陳默他們。
這群曾經的寄生體感染者,在接受手術後,恢復得好到不可思議。
傷口在短短几天內就完全癒合,精神狀態穩定,體能數據更是全面超越了普通人。
而且他們的格鬥技巧學習能力極強,在訓練中,尋常隊員根本不是對手。
幾天訓練之後就連林越都打不過他們了,只有張武能與他們打個平手。
至於槍械,更是離譜,經過短暫的訓練,他們幾乎人人都是神射手,槍法之准,僅次於凌宇控制的機器人。
而當凌宇將崖山聚落的情況通報給他們,並徵詢意見時。
這群「病號」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甚至可以說是搶著接下了這個任務。
於是,凌宇在核心行動部下,新設了一個獨立的「特別行動組」,由陳默擔任組長。
而這次,營救那些被當成工具的孩子,並奪取聚落控制權的任務,便是他們的首秀。
……
十五分鐘後,卡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一處隱蔽的山坡後。
透過無人機傳回的畫面,一個規模不小的倖存者聚落出現在眼前。
它依託一片別墅區建立,外圍有簡易的圍牆和崗哨,田地里甚至還有人影在勞作,由於人數擺在那裡,看上去……竟比曙光避難所都更有生機。
但在陳默眼中,這片繁榮只讓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噁心。
不過一群寄生蟲罷了。
「一隊、二隊,從東側潛入,清理崗哨。三隊跟我來,繞到北面,我們的首要目標是孩子。」陳默通過身份卡快速下達了指令。
藉助凌宇提供的精準路線圖,他們就如幽靈般輕易融入了這個聚落。
行動開始了。
別墅區東側的崗哨上,兩個守衛正靠著牆壁抽菸聊天,絲毫沒注意到身後不到十米的灌木叢中,幾道黑影如獵豹般悄然接近。
一個呼吸間,影子暴起。
其中一名守衛只覺脖頸一涼,眼前一黑,便被一隻強有力的手臂捂住口鼻拖入了暗處,連一聲悶哼都沒能發出。
另一人剛察覺到不對,一隻手掌便從後面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精準地按壓在他的頸動脈竇上,巨大的壓力讓他瞬間大腦缺氧,軟軟地癱倒下去。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
與此同時,陳默帶領的另一隊人馬已經翻越了北側較為薄弱的圍牆。
在解決了持槍守衛們之後,他詢問起孩子的情況。
「莊生,孩子們的位置。」
【距離你們目前最近的在三號別墅,地下室。】
【共有十二名未成年人,生命體徵微弱。】
陳默打了個手勢,隊員們立刻分散開,貼著建築陰影,向著目標地點快速移動。
當別墅區的大部分人還在午餐後的閒聊中時,那些孩子們已經逐個被特別行動組找到並注射了抑制劑。
在給營地里目前所有的孩子都完成注射之後,陳默這才有心思把注意力放到處理大人上。
……
正門廣場,槍聲響起。
所有聞聲而出的倖存者都驚駭地看到了兩台頗為恐怖的機器人從門口走了進來,黑洞洞的槍口鎖定了他們。
天空中,一架科幻感十足的巨大無人機發出低沉的嗡鳴,如同盤旋的死神。
而三十多名身穿黑色外套的男男女女,從四面八方現身,手中的步槍穩穩地指向他們。
「所有人,立刻到廣場集合!」
陳默的聲音不大,但在擴音器的輔助下,輕易就傳遍了整個廣場。
三十對五百,任誰都會覺得敢這麼幹的人一定是瘋了。
但如果再加上兩台哨兵和一架無人機,那話就又說回來了。
混亂持續了大約十秒。
有人試圖往圍牆方向跑,被三隊的人截了回來。
有人想沖向武器庫,卻發現門口已經站了兩個面無表情的隊員。
還有一個光頭男人拔出藏在腰後的手槍——
砰!
哨兵的槍響了一次。
全場終於安靜了下來。
「你們是什麼人?!」一個看似是頭領的壯漢色厲內荏地吼道。
陳默站定在人群前方,目光掃過一張張惶恐、憤怒、驚疑不定的臉。
「遠江市,曙光避難所,核心行動部,特別行動小組組長,陳默。」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冷的笑意,「很不高興認識各位。」
「按照規定,我是代表官方來為你們提供救援的,」他指了指身後那些面黃肌瘦、腹部微微隆起的孩子們,聲音陡然拔高,
「但我現在很好奇,誰能給我解釋一下,這些孩子是怎麼回事?!」
人群一陣騷動。
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跳了出來,梗著脖子喊道:「什麼怎麼回事?那是我們發現的特殊果實!」
「大人吃了會死,小孩吃了沒事,還能不被喪屍發現!我們這也是沒辦法,大家都是為了活著!」
「為了活著?」
陳默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三步並作兩步沖向那個男人。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將那男人抽得原地轉了半圈,吐出兩顆帶血的牙。
然後不等對方反應,陳默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殷紅的果實——正是他剛從小男孩那裡搶來的那顆——閃電般地塞進了那男人的嘴裡,並死死捏住他的下巴。
「嗚……嗚!」男人驚恐地掙扎,雙腿亂蹬。
但陳默只是眼神冰冷地用一隻手扼住他的喉嚨,強迫他吞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男人癱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像篩糠,徹底傻了一般,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一秒,兩秒……一分鐘過去了。
他除了臉色難看,什麼事都沒有。
這一幕,讓周圍所有成年人的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
大部分人羞愧地低下了頭,不敢去看那些孩子們的眼睛。
而那些孩子,眼中先是茫然,隨即是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了被欺騙和愚弄的巨大悲傷與憤怒。
「我們需要救援的時候,你們死哪兒去了?現在倒來指責我們?」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
「這群小畜生本來就是累贅!要不是我們給他們果子,他們早死了!我們是開發了他們的價值,讓他們活到現在!活著等到了救援。」
「我們做錯了什麼?你憑什麼指責我們。」
陳默直接被氣笑了,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突然從兩台哨兵機器人身上同時響起,迴蕩在整個廣場上空。
【說得很好!】
【那麼,為了開發所有這個事件的相關負責人的價值,避免你們早死。】
【我決定,由你,以及這個避難所里其它相關責任人,來擔任研究血色果實寄生機制的全程臨床志願者。】
【對此,你們有意見嗎?】
死亡般的寂靜之後,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不!和我沒關係!都是他!是他提議的!」
「魔鬼!你們是魔鬼!」
「我錯了!我給孩子們道歉!求求你們,原諒我!」
有人罵罵咧咧地指著哨兵喊「憑什麼」,有人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嘴裡反覆說著「和我沒關係我什麼都不知道」。
有人開始互相指認,「是他讓孩子去的」「我從頭到尾反對的」。
也有人,選擇直接往外面跑去,這些陳默沒管,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去吧。
還有人試圖趁著混亂衝擊陳默他們的防線,但迎接他們的只有哨兵。
「砰!砰!」
又是兩聲清脆的槍響,兩個沖在最前面的人腿上爆出血花,慘叫著倒地。
槍聲,讓瘋狂的人群再度冷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乾淨白襯衫,氣質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從人群後方走了出來。
他舉起雙手,臉上帶著痛悔而誠懇的表情。
「這位……陳默組長,還有機器人背後的領導,你們好,我叫程林,是這裡的負責人。」
「我承認,我們做錯了。」他一邊說,一邊緩緩向陳默靠近,姿態放得極低,
「我們願意接受官方的任何監督和懲罰,只求……能給我們一個改過的機會——」
「砰!」
然而,就在程林距離陳默不到五米時,陳默毫無徵兆地抬起了槍。
子彈精準地命中了程林的眉心。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槍嚇到了,周啟明更是捂住了嘴。
然而,更令人驚駭的事情發生了。
程林沒有倒。
他的上半身因為衝擊力微微後仰了一下,隨即又回正了,就像只是被狂風吹了一下一樣。
隨後,他緩緩抬起手,摸了摸眉心那個正在以肉眼可見地速度癒合的彈孔,臉上的痛悔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饒有興致的微笑。
「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然後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哨兵,又看了看天上的無人機。
「是因為這些奇怪的鋼鐵造物嗎?」
他遺憾地搖了搖頭,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露出一抹森然的惡意。
「可惜了,本來還想著能在這裡搭一個可持續的養殖場呢!」
與此同時,藉助哨兵的視角,凌宇可以清晰地看到面前這個「男人」詭異地體溫讀數。
畫面中,程林的體溫高達40攝氏度。
而在子彈擊中他眉心的瞬間,其頭部瞬時溫度更是飆升到了六十度以上。
這一切都表明,這是一個全新的,此前從未見過的怪物。
看著面前的未知生物,凌宇的意識充滿了凝重。
靠!類人擬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