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林甩了甩腦袋,彈孔處最後一絲血跡被新生的皮膚覆蓋。
「唔,好痛啊!」它用一種像在抱怨天氣不好的口吻說道,「子彈的味道真差。」
陳默持槍後退兩步,哨兵機器人的槍口已經鎖定了目標。
「你到底是什麼?」
「我?」程林笑了,笑容和他平日裡一樣,溫文爾雅令人如沐春風。
但他的眼球正在緩慢地變色,虹膜從棕色褪成一種類似腐屍的灰白。
「你們稱呼我為怪物,但其實我們本該是最親密的夥伴。」
他的右手手背裂開一道口子,卻沒有流血,一根黑色的尖刺從皮膚下頂出來,足有三十厘米長,尖端泛著濕潤的光澤。
「在久遠的過去,一直緊密共生的我們才是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
尖刺繼續生長,從手臂、肩胛、後背——像灌木抽枝一般,十幾根形態各異的黑刺從他身上破體而出。
白襯衫被撕成碎片,露出下面一具不屬於人類的軀幹:肌理扭曲,皮膚表層下涌動著暗紅色的紋路。
「只可惜,隨著祂的睡去,我們不得不跟著沉睡,」程林活動著脖子,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結果就導致了你們劣化的如此嚴重,看看我現在這副身體吧,即使我做了那麼多強化,到這種程度也就是極限了。」
「和往日的完美肉體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就更別提,體內那幾乎喪失殆盡的神血了。」
「所以你就盯上了孩子?」陳默死死地盯著面前的怪物,聲音極冷。
「沒錯,雖然同樣高度劣化,但幼年容器的可塑性至少遠超成人,」程林攤開雙手,異化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可怖的笑容。
「我的同胞們會融合得比我更加完美,更加強大。」
他的目光越過陳默,看向了後方被隊員們護在中間的那些孩子。
「他們將有能力在黑暗的時代中繼續生存,乃至重新君臨這片大地。」
「所以,為什麼要拒絕呢?」
他的目光看向陳默,仿佛發現了什麼一樣,「你們不過只是空虛的外殼,沒有完美的思維機制,只有簡易化的本能反饋。」
「你們創造不出任何真正有價值的東西,終其一生也只能追逐虛妄,在永不可能完全魘足的感官刺激中煎熬一生。」
「而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你們本就只是空心的軀殼,所有真正的思考都是由我們來完成的。「
「我們才是你們的心,你們的靈魂,我們本就是一體共生的,所以何必抗拒呢?」
「就讓我們融為一體,再度重建那不幸中斷的古老文明吧!」
【共生?】
【真可惜,我們一般不把單方面的同化理解為共生。】
【而且,倘若你真的那麼好心,你又為何要將這裡稱之為養殖場?】
「唉!我就知道蠢貨總是不肯接受自己不喜歡的真相,更別提你們只是一群思維有缺陷的外殼了。」
「吼!」
伴隨一聲非人的咆哮,他動了。
速度快的不可思議,雖然還不如那種白翼變異體的瞬間爆發力,但也絕對超越了人類的極限。
陳默瞳孔一縮,但他身後的隊員反應更快。
「砰砰砰!」
數道火舌交織成網,精準地覆蓋了怪物衝鋒的路線。
程林沒有硬接,而是依靠他超越常人的反應速度,側身、翻滾出了火力範圍。
但是,他忘了在現場的除了陳默他們以外,還有凌宇。
早在他剛開始移動的時候,哨兵就已經鎖定了他。
他確實很快,肉體強度也很誇張,超越了人類的極限,然而也就僅此而已罷了。
兩台哨兵機器人的轉管機槍同時轉動,密集的彈幕在瞬間就覆蓋了程林所在的位置。
高速飛行的子彈如雨般擊中了那扭曲的人形怪物,胸口、大腿、左肩,彈著點清晰地出現在哨兵的視野里。
血肉被打穿,黑色的尖刃斷裂,碎片飛濺。
但傷口立刻就開始收縮癒合,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封閉。
它的溫度在飆升,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像燒紅的鐵絲一樣亮起,修復著每一處損傷。
這種逆天的恢復力,凌宇也是第一次見到。
之前的諸如地淵百足或者未知白翼怪物都不具備這種程度的恢復能力。
不過,還是那句話,光血條能蹦迪有什麼用?出來混講的是彈藥供應,靠的是火力覆蓋。
你一個玩冷兵器的狂什麼狂?
哨兵立刻加大了火力輸出,大量子彈的衝擊力,讓程林猝不及防中失去了平衡。
而幾乎同一時間,一道高能雷射從「長空之刃」的腹部射出,直接擊穿了程林的胸膛,在他的胸口灼出一個大洞。
眼見情況不妙,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
「很好……很好!」程林面容扭曲地瞪著眾人,胸口的組織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再生,「你們成功激怒我了!」
「雖然我很不想打擾同胞的發育……但是,既然事已至此……」
「諸位,也該提前醒來了!」
與此同時,凌宇發現面前的怪物發出了一種遠低於人類聽覺閾值的次聲波。
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怪物期待地看著那些孩子,仿佛在期待著什麼。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這份期待迅速轉變為困惑。
那些孩子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用一種混合著恐懼、憤怒和茫然的眼神看著它。
程林的表情凝固了,它不明白,明明這時候同胞們應該已經有所回應才對啊?
到底發生什麼了?
可惜它永遠沒有機會搞明白了。
【雷射,最大功率,目標坐標確認。】
這一次是持續照射。
地面上炸出一個直徑兩米的焦黑凹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臭味。
程林整個人都被高溫汽化,就剩了點肉末殘渣在地上。
【叮!檢測到宿主擊殺二階特殊變異體『古老貴族』x1,獲得文明點:800。】
【叮!獲得特殊掉落配方,高效組織修復劑(註:不可短時間內過量使用)。】
【叮!觸發支線任務六:掃清餘孽。】
【任務描述:一個輝煌的文明絕不能忍受異質的餘孽寄生,為了文明的純淨與美好,請宿主儘快肅清這些舊日的餘孽。】
【任務獎勵:文明點8000000,空天母艦「文明清洗者」x1,圖紙x1。】
多少?看著新觸發的任務的獎勵數額,凌宇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數字。
獎勵如此之豐厚,這個任務的水看來很深啊!
凌宇吐出一口高溫蒸汽,這才將浮躁的心情壓了下去。
另一邊,陳默已經開始指揮隊員進行清場了。
「一隊收集樣本,二隊火焰清理,三隊維持秩序!」
隊員們立刻上前,用特製的容器,小心翼翼地將坑邊的碎肉儘可能收集起來,密封保存。
隨後,幾名背著火焰噴射器的隊員上前,對著大坑以及周圍區域,進行了長達數分鐘的反覆灼燒。
恢復力強的怪物,總是會讓人心有餘悸。
物理超度,必須儘可能地徹底。
解決了怪物,陳默冰冷的目光掃向廣場上那些面如死灰的倖存者。
「現在,所有人,排隊!到哨兵那裡做初步體檢!」
……
接管一個五百多人的聚落,比想像中要順利。
在見識了那場碾壓式的戰鬥和「程林」的恐怖真身後,絕大多數倖存者都明智地選擇了順從。
除此以外,「官方」兩個字的分量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徹底喪失,這也給陳默等人的管理帶來了諸多方便。
夜幕降臨時,最後一個負責外出搜集物資的孩子,也拖著疲憊的身軀從暮色中的城鎮中回來了。
當淡藍的抑制劑注入他的身體時,陳默和所有隊員才算徹底鬆了一口氣。
還好,沒有遺漏的。
再然後,陳默讓隊員挨個清點人頭、登記身份,同時從孩子和那些主動分裂出去的少數派口中反覆交叉驗證信息。
最終,五十七個「相關責任人」被甄別了出來。
有三十五個人是在人們的互相指認中攀咬出來的,另外二十二個則是在孩子的指認以及哨兵機器人的基於生理監測數據的「簡易測謊」功能面前露餡的。
諷刺的是,除了怪物程林以外的五十七個人里,幾乎沒人「領養」過這些孩子,他們連表面工作都懶得做。
又或者他們也在害怕,有朝一日遭到孩子的報復?
畢竟越是心懷惡意的人,反而越會幻想別人如他一般不堪。
「本來就不是我家孩子,我憑什麼對他好?利用他又怎麼了?」
一個被指認出來的光頭男人,被關進地下室前,依舊梗著脖子叫囂,「誰讓他沒本事利用我?被我利用,那是他活該!」
「孩子又怎麼了?跟我非親非故的,我管它是大人還是小孩,我都一樣坑!」
「我不過是運氣不好,遭災落魄了,遇到了你們這群偽君子而已。」
「要是擱以前,我殺人都能買人替我脫罪,何況幾個小孩子。」
當然,那些曾經「領養」過孩子的「家人」,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們不過是想靠著套近乎,每次都能最早從那些孩子手上拿到最多的物資而已。
從善如流,從惡如崩,不外乎如是了。
陳默沒有與他們爭辯太多,只是將這五十七人全部關進了別墅區的地下酒窖,他們將是第一批研究寄生機制的「臨床志願者」。
是的,孩子們是沒本事利用這些人,但沒關係,他們有能力就行了。
……
此後三天,陳默重新清點了整個聚落的家底。
結果並不是很好。
這邊的物資並沒有很多,孩子的能力有限,而總有人頗會浪費。
所以,在估算了時間之後,陳默選擇了暫時收緊口糧配給。
這立刻引起了騷亂。
「我知道孩子們很可憐,可畢竟事已至此,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他們辛辛苦苦搜集物資,不也是為了讓大家都活的好好的嗎?」
「被你管理起來餓死的,才真是辜負了孩子們的一片善心,」一個乾瘦的女人跳出來尖聲說道,
「你不讓孩子出去找吃的,根本就沒有尊重他們的善良,更是打著正義的旗號讓大夥餓死!」
「說得好!」陳默看著她,點了點頭,然後對身邊的隊員示意。
黑洞洞的槍口立刻對準了她以及幾個跟著她起鬨的人。
「我怎麼能以正義之名要求你們餓死呢?」陳默的語氣很平靜,「所以,你們可以自己加油努力去掙吃的。」
「請吧,慢走不送。」
那幾人看著槍口,嚇得腿都軟了,立刻求饒。
「我說,門在那邊,」
陳默的語氣依舊極度平淡,「我這個偽君子容不下你們這幾位大佛,出去自己想辦法,聽懂了沒有?」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女人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終在死亡的威脅下,連滾帶爬地衝出了大門。
在她身後,那些起鬨的人也被一併趕了出去。
這下,世界終於清靜了,再也沒有人敢故意挑起騷亂。
在等待電站支援的這幾天裡,陳默也深刻體會到了這個聚落與曙光避難所的差距。
兩台燃油發電機還在轉,但功率勉強夠照明和基本供電。
食物儲備也以方便麵、罐頭和壓縮餅乾為主,果蔬極為有限,一直都只依靠孩子們外出尋找,隨著時間推移自然是越來越難有了。
總體而言,這裡看似繁榮,實際根本無法和曙光的設施相提並論。
……
第五天清晨。
聚落後山,一處被隊員們標記為禁區的地面,突然開始微微震動。
泥土翻湧,一個巨大的金屬鑽頭破土而出,緩緩升起。
「咔噠。」
艙門打開。
王海帶著他的隊員從裡面跳了出來,他摘下頭盔,吐了一口帶著泥土的唾沫。
「呸!他媽的,總算出來了!噁心死老子了!」
陳默站在坑邊,看著風塵僕僕的王海,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支援到了。
「怎麼來這麼慢?」陳默遞給他一瓶水。
「別提了!」王海咕咚咕咚灌下半瓶水,一抹嘴,「地下那條路,到處都是蟲子!」
「有些還臭的要死,你是沒看到,我跟你說,就那麼長一條千足蟲,噁心死我了!」
他心有餘悸地比劃了一下。
「這條路如果要走人,我就必須先清乾淨了再說,所以多費了點時間。」
「明白了,」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打通了,就開始轉移吧,那些孩子先撤。」
撤離計劃立刻有條不紊地啟動。
第一批撤離的,是所有孩子。
他們將通過地下通道,直接去往醫療中心,接受檢查和手術。
第二批,是當初那幾十個還有點尊嚴的主動與「程林」分道揚鑣的倖存者。
他們物資更加匱乏,理應得到優先救援。
最後一批,才是陳默小組,以及他們押送的五十七名「臨床志願者」。
三天後,所有人都從地道離開了,只餘一台哨兵脫離了隊伍,繼續留守了下來。
在凌宇看來,這裡畢竟做過一些建設,在未來也許可以作為避難所的一個哨站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