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錯的。
在父親的葬禮上,九歲的顧長川第一次有了這樣的認識。
明明父親什麼都沒有做錯,明明他那麼聰明,那麼溫柔,能把枯燥的數學題講成好玩的故事,能在冬天陪著他堆出一個超大的雪人。
結果卻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絕症,在病床上迅速枯萎,最後變成了一捧冰冷的灰。
所以,世界肯定錯了。
好人的疾病,就是世界犯下的錯誤。
於是在那一年,他就為自己選好了未來的大學——望津醫科大學。
他要做醫生,一個能用自己的智慧和雙手,去修正世界的錯誤的人。
但隨著年歲漸長,他懂得了更多的東西。
他懂了噓寒問暖的親戚們眼中隱藏的貪婪與算計,懂了那個新來的「父親」,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陰私伎倆,和那張和善麵皮下的冷漠與惡意。
更懂了母親那份努力不去「猜出」真相,一心做一個好妻子、好母親的「愛」。
畢竟,那位「父親」確實真地愛著她,會被傷害的人里本就從來不包括她。
於是,少年時的顧長川開始變得偏激而孤獨。
世界的錯誤,原來不止是惡疾。
還有熱衷於侵害別人的惡人,和視而不見的幫凶。
所有人都是錯的,他們都很噁心。
然後有一天,他開始對著每個對他笑語相向的人尖酸嘲諷。
何必裝得那麼無辜呢?披著一層好哥們、好長輩的皮,內里想的還不是一樣的醜陋心思。
毫無疑問,這樣的他不可能會受歡迎。
家裡,母親聲淚俱下地哀嘆他為何變得如此不聽話,卻絕口不提那個差點害死他的「好弟弟」;
學校里,他從眾星捧月的中心成了邊緣人,詆毀和攻擊層出不窮。
但他不在乎,因為他罵得更髒,也更能戳中別人的痛處。
就這樣,他懷著一腔憤懣依舊成功考入瞭望津醫科大學,然後,他遇到了張修明。
第一個他罵不過的人,一個很厲害的學長。
後來漸漸地,他發現張修明似乎真的不是一個壞人。
於是,兩人就成了朋友。
但顧長川始終不懂,為什麼面對那樣一群自私自利的混蛋,張修明還能給予那樣的好臉色。
「我不否認,有些人確實是不可救藥的混帳,」那天,張修明在解剖室外,遞給他一瓶冰水,笑著說,「但大部分人,都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壞。
他們或許貪小便宜,或許有私心,但也都有自己的底線。」
「是的,確實存在豬狗不如的畜牲,但你也要記住,從來不只有你覺得自己有良心。」
「那又怎樣?」顧長川滿不在乎地說道。
「顧長川,」張修明轉過頭看著他,「你愛說這世上沒有好人,但你能說出這句話,不就意味著你知道什麼是好人嗎?」
「那它就有可能存在,哪怕所有人都讓你失望,但是長川,那個一直努力要求自己去鄙視他們,一直不斷推開他們的你,不就是這樣的人嗎?」
顧長川沒有回答。
「如果你不是,憑你的聰明才智,完全有無數種藉口和他們和光同塵,不是嗎?
但你沒有,你只是努力去展示情緒,只是因為,於你而言,哪怕被所有人當成一個冷漠的怪人,也絕不願做一個偽君子或者真小人。」張修明笑著說道。
走廊里陷入了寂靜。
然後,張修明又突然說道:
「人類從動物一路走來,我們花了漫長時間,真正從無到有創造出來的東西其實不多。
善良算一個,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個。」
「哪怕人類源起於黑暗,但我始終相信,至少此刻的我們,完全有可能憑自己創造出光明。」
再後來,張修明死了。
死於一場關於「非法器官交易」的案件里。
意外捲入其中的他,靠著精湛的演技和冷靜的頭腦,用一把手術刀,奪走了那個組織幾乎一半「客戶」的生命,最後引爆炸彈,炸塌了他們的祭壇。
兩人其實也就認識不到一年,但張修明對顧長川的影響卻遠不止如此。
自那以後,顧長川開始能夠去耐心地分辨身邊的人了,開始學著容忍在他看來不夠「好」但也不算壞的普通人,學著共情別人的傷痛。
他不再將刻薄當成深刻,只是更加專心於去做他能做的事情。
他依舊憤世嫉俗,從未想過妥協,但他已經不再刻意去表演出來了。
然後,他成了一名醫術精湛的醫生,活人無數。
後來,他在眾人不理解中,成了一個最激進的無國界醫生。
去到這個世界最貧窮的角落,提供可能的醫療救援,
去到這個世界最危險的戰場,用生命和行動,試圖抗議那赤裸裸的惡意。
他知道這是杯水車薪,但他能做,所以就去了。
更遠的地方,有著更嚴重的不理解,甚至是更肆無忌憚的惡意,但好在他也不是曾經那個只會諷刺的少年了。
好在,在與愚昧和惡意的周旋中,他還是救了很多人,這就夠了。
然後,人們開始習慣性地在提到他時,會夸一嘴,但這只是意味著他這個人是一個背景板了。
僅此而已,畢竟選擇了這條路,基本上他的壽命也很難說了。
對於生活之外的人不關注,是人的天性,對誰來說都一樣。
當末日降臨時,剛剛回國、還在倒時差的他,就在酒店裡看到了窗外的人間煉獄。
他沒有絲毫猶豫,匆匆做好了臨時防護就準備衝去醫院幫忙。
但在意識到災難的規模遠超想像,軍隊沒有出現後,他立刻就改變了策略,開始收攏倖存者,組織車隊逃亡。
再然後……
【再然後,你就到了我這邊。】
曙光避難所,D區宿舍。
凌宇的聲音打斷了顧長川的回憶。
顧長川坐在床沿,笑了笑:「沒錯。剛來的時候,可是給我嚇了好大一跳。」
「這麼多高精尖科技,光是醫療中心的那些設備,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更別提抑制劑和高效組織修復劑了。」
【但是你現在卻向我提出,要離開這裡?】凌宇的電子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對。」顧長川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苦笑斂去,只剩下堅定,「之前,我們來的路上,其實遇到過幾處倖存者營地。
他們的情況也很不好,但選擇了堅守而不是像我們一樣冒險出走,這也可以理解。
如果你能分給我一些無人機和哨兵機器人,我們或許能去接回他們。」
【就我們?】
「對,就你和我。」
凌宇沉默了。
他通過攝像頭靜靜地「觀察」著面前的男人。
他的姿態放鬆,眼神堅毅,顯然,他並不是一個迷茫的人,而是一位清醒的戰士。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關於你曾經走上無國界醫生道路的原因。】
「很簡單,因為我是一個賭徒,」顧長川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略帶憂鬱的微笑,「我們很幸運,出生在一個強大的國家。
但在更遙遠的地方,有很多人在惡劣的環境中掙扎。
我如果去幫忙,也許他們中某個值得被救的人,就能得救。
但我如果不去,他就肯定會死。」
【這聽上去,似乎有些偏頗?】
「我的意思不是說所有人都該學我,」顧長川搖了搖頭,解釋道,「正因為有大多數人,在為了最合理的道路前進,讓我們的文明不斷富強,所以我這種人才有去冒險的資本。」
「如果所有人都去做我做的事,那我反而必須留下來,做那些更重要、更正確的事了。
就好像現在,如果你說要全面出擊,進行遠程搜救,那我第一個不同意。
我們必須穩紮穩打,保留住希望的火種。」
【那你的意思是?】
「但是,我可以是那張彩票。」顧長川笑了起來,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什麼?】
「總有一些人,是穩紮穩打的計劃肯定救不下來的,我想成為他們的那個渺茫的希望。」
「簡而言之,我想做英雄,或者做一個蠢得不行的死人。
只要我決定出發了,誰又能篤定,我沒有那麼極其微小的可能,陰差陽錯地殺穿整個西南,救下所有人呢?」
說到這裡,這個一向憂鬱的中年男人臉頰微微泛紅,如同一個少年一樣興奮。
「說起來,我這種人還挺狡猾的。
趁著大家在負責穩定基本盤,我就自己跑出去,賭一個光芒萬丈的機會。」
【如果是以找死為代價的光芒萬丈,我想,應該沒人會嫉妒你。】
「那倒也是。」
【不過我覺得,你一個人去,難度實在太高了,或許,你該找些隊友。】
「別,」顧長川立刻搖頭,「都說了是找死的事,我怎麼能要求別人跟我一起?」
話音剛落,房間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篤篤。」
顧長川疑惑地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阿豪、老宋,還有寸頭,都是他的好友。
「我說川哥,整這麼大的活兒不叫上我們,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了?」阿豪咧著嘴,笑著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顧長川愣住了。
【我覺得,你至少不會瞞著自己的朋友吧?】凌宇的聲音適時響起,【所以我順便跟他們說了一聲。】
【同時,我開放了一個報名通道,募集『西南方向對外遠程搜救組』的成員。】
【沒有優待,只有危險,自願填寫。】
凌宇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
【畢竟,就像你的那位學長說的那樣,這個世界上,想做英雄的人,即使數量稀少,但絕不是只有你一個。】
【再說了,一個人未必能殺穿西南,但一個車隊,卻未必不能,不是嗎?】
【我不喜歡賭博,所以我需要能贏的希望。】
顧長川看著門口那幾張熟悉的、帶著壞笑的臉,眼眶莫名有些發熱。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地笑了。
「行吧。」
他轉身拍了拍阿豪的肩膀:「走了,我開會去了。」
……
會議室里,顧長川站在主屏幕前,用三分鐘講完了他的計劃——沿著目前勘察清楚的路線,組建小型精銳車隊,深入西南腹地,調查情況,沿途搜救倖存者。
「以上,就是我的個人主張,我已經辭去了核心行動部的職務。」顧長川看向張武,後者對他點了點頭,表示已經收到了他的申請。
【那麼,我現在任命你為『第零序列-對外遠程搜救組』組長。】莊生的聲音在會議室迴響,【待遇等同第一序列,但任務危險程度無上限,專門承擔深入未知險境的搜救任務。】
【顧長川,你有問題嗎?】
「沒有。」顧長川搖頭。
於是,這件事就算定了下來。
氣氛稍緩,會議進入了下一個議題。
「關於新洲區騰蛇逃跑的問題,」沈雁翻開筆記本,「各位有什麼想法?」
「我覺得應該和我們關係不大吧,」她率先說道,「我們和新洲區不是第一次交火了,如果是害怕我們的火力,它們早就該跑了。」
「但如果不是因為我們……」張武摸著下巴,目光在地圖上逡巡,「整個遠江市,還有什麼東西,能把它們嚇得倉皇逃竄?」
話音落下,在場所有經歷過遠江市早期求生階段的老人,腦海里幾乎同時浮現出了一個名字。
沈雁猛地抬頭,看向主屏幕中央的攝像頭:「莊生!樂天區的觀測情況如何?」
【目前一切正常,各項數據穩定,沒有發現大規模的能量波動或生物活動跡象……】
【不對!】
【那東西……離開市中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