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依舊在飄著紛紛揚揚的雪花，這一次已經連綿半個多月了。
凜冽的寒風卷著鵝毛般的雪花鋪天蓋地般落下，把除了遠江市外的整個世界都埋進了一片蒼白。
從高空俯瞰，整個中平省的版圖已經被一層厚重的銀白覆蓋。
公路消失了，河流凍住了，城市的廢墟也被雪覆蓋了厚厚一層，看起來就像一塊塊被白布蓋住的巨大墓碑。
唯獨如今的遠江市（包括中級加工中心）是一個例外。
連日的大雪逼得凌宇不得不讓籠罩著這整片區域的多個「穹廬」護盾都將雪花與過強的狂風一併拒絕在了外面，這才保住了曙光避難所的宜居環境。
但護盾外的情況仍舊不樂觀，積雪以超越南方人認知的速度一天天堆積著。
一些重要的運輸路線上，幾乎每隔幾個小時就需要巨大的「開拓者」工程機甲出動一次，將凝結成冰的厚重積雪成片清理掉，以保證物資動脈的暢通。
「雪真大啊！」
沈雁站在「穹廬」護盾邊緣的高達六十米的黑色壁壘頂端，雙手搭在冰冷的金屬欄杆上，眺望著外面的冰雪世界，忍不住開口感嘆道。
即使面前的「穹廬」光幕已經將刺骨的寒風與風雪盡數隔絕在外，但那片蒼茫的景象，依舊讓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防寒作戰服。
作為一個自小就在遠江這邊長大，從小到大都沒見過幾次雪的女孩，這種持續半個多月的暴雪，是她過去十幾年的人生中從未想像過的奇景。
灰白色的混沌天地間，雪花被狂風裹挾著橫掃而過，偶爾有一架「蒼鷹」無人機從風雪中掠過，機翼上的除冰系統還閃爍著藍光。
看著這天寒地凍的景象，她輕輕呼出了一口白氣，視線從半空的雪景收回，落向了下方依舊燈火通明、車流不息的公路，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急切。
「天越來越冷了，要是我們的搜救速度還能再快一點就好了。」
【我們已經盡力了。】
肅立在她身旁的一台「哨兵」機器人指示燈亮起，揚聲器里傳出凌宇那標誌性的、沒有起伏的電子音。
【目前，中平省及周邊數省內，所有已探明的、成規模的倖存者據點，均已完成第一批次的緊急轉移。
西南方向，顧長川的車隊沿途發現的倖存者們，也一直在向我們規劃的安全中轉站匯合。】
【而且，之前空投的宣傳卡片也仍在持續生效。
在無人機的廣域偵察網絡中，幾乎每天都有新的倖存者車隊從全國各地啟程，向我們的方向靠攏。
我已經調派了引導無人機編隊與他們取得聯繫，並會根據實際情況，進行小規模的物資空投和路線指引。】
【同時，工程組也在頂著風雪，在多條主要路線上加急修建了更多的臨時補給點和野外取暖小屋。】
凌宇的聲音頓了頓，然後繼續道：
【總而言之，我們已經做了現階段能做的一切。
過度焦慮往往解決不了問題，沈雁，你得學會放鬆。】
靠著近乎指數級膨脹的無人機群，以及行動組部隊在各地重啟的能源節點和電網，凌宇的影響力能夠覆蓋的範圍如今已經擴展到了中平省周圍最近的八九個省份。
數以百萬計的「蒼鷹」和「蜂群」無人機被凌宇投入到了搜救倖存者的任務中，日夜不停地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巡航，搜索每一處可能存在倖存者的角落。
而依靠各地重啟的發電廠，「蜂巢」母機已經遍布中平省以及鄰近省份的十數個城市之中了。
海量的「工蜂」增殖無人機利用城市廢墟作為「礦場」，源源不斷地增殖出新的「工蜂」與「兵蜂」。
幾乎每時每刻都有近萬架新的蜂群無人機被生產出來，隨即便投入對喪屍清理和對倖存者的搜救。
現如今，如果有人能從高空俯瞰，那就能看到以遠江為中心，全國將近四分之一的面積，都有凌宇的無人機飛過的痕跡。
生存物資被空投到偏遠地帶的倖存者車隊，危險的變異體被精準集火擊殺，新的廣播信號覆蓋了一座又一座沉默的城市。
一切只為了讓更多人知道，他們應該要往哪裡走，並儘可能確保他們不要倒在風雪之中。
依靠著這一套組合拳，曙光避難所的人口增長也進入了一個新階段。
如今，登記在冊的總人口數，已經正式突破了二十七萬，避難所的生產規模也隨之擴大了數倍。
「嗯，」沈雁點了點頭，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了些，「我知道，只是看著這場大雪，一時總會有些著急。」
她搖了搖頭，把情緒收攏回來，轉而問道：「望津那邊的戰鬥結束了？你有什麼新的發現嗎？比如新的科技設施之類的。」
【嗯，已經圓滿收官了，林越正在帶隊進行最後的清剿和樣本回收，】凌宇回答道，【但很可惜，望津市並沒有發現什麼有價值的大型設施。
不過這一次，蘇晚那邊算是賺翻了。】
【成噸的、不同種類變異體、不同階段的晶體樣本，還有那條水晶巨龍的龍血樣本、遺骸殘片，都已經被打包送往了她的實驗室了。】
說到這裡，凌宇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笑意。
【以及，基於這些樣本，我新推演出的一點新技術。】
「這不還是有好東西的嘛！」沈雁的眼睛一亮，臉上也浮現出了輕鬆的笑意。
無論如何，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總是值得開心的。
隨後，她好奇地追問：「具體會有什麼影響？」
【也沒什麼，】凌宇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聊著食堂又出了款什麼新菜一樣隨意，
【不過就是，不久之後，二級甚至三級體質強化藥劑，或許都能實現初步的量產了。】
「我靠！」沈雁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這麼大的發現，你管這叫『沒什麼』？」
一級強化藥劑帶來的提升有多大，她自己可是有親身體會的，如果更高級的藥劑能實現量產的話……
「那豈不是說，未來，我們避難所的人，單兵手撕三階甚至四階變異體都有可能了？」
【糾正一點，】凌宇帶著一絲揶揄的笑意說道，【其實現在，我們的張部長就已經能夠手撕三階變異體了。】
「他有異能，還有你給的『專武』，屬於論外。」沈雁眨了眨眼，不以為然地說道。
正說著，不遠處的樓梯口卻突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笑鬧聲。
幾個半大的孩子蹦蹦跳跳地一窩蜂跑了上來，領頭的是扎著高馬尾、穿著一件橘紅色的羽絨服的唐依依。
在她身後，還跟著幾個最近才從其他聚落轉移過來的孩子，他們跟在最後面，臉上還帶著幾分初來乍到的拘謹與好奇。
唐依依一眼就看到了沈雁，眼睛瞬間亮得像小燈泡。
在離著這邊還有五六步遠的時候，她就雙腿猛地一蹬突然加速，整個人像顆炮彈一樣朝著沈雁飛撲了過來。
眼看她加速，沈雁立刻不著痕跡地微調了一下站位。
然後，她的身體側轉半步，在唐依依撲到面前的瞬間，優雅地躲過了女孩的「鐵頭飛撲」。
同時手臂順勢一攬，精準地抄住了唐依依的腰，順著衝力帶了半圈，將那股蠻橫的動能卸得乾乾淨淨，最後把人穩穩地箍在了懷裡。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早已熟練至極。
作為避難所里公認的孩子王，唐依依早就和沈雁混得很熟了，這孩子對於沈雁也非常喜歡。
屬於是那種幾個小孩聚在一起要仿照演義斬雞頭、燒黃紙、拜把子的時候，都不忘了要叫上沈雁當大姐大的地步。
當然最後不出意外地被沈雁嚴辭拒絕了，幾個倒霉孩子還都被挨個教育了一頓「不准搞什麼幫派小團體，更不准偷竊避難所公共財產（雞）」。
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小女孩對沈雁的熱情，依舊是每天一沒事就愛來找沈雁。
沈雁忙的時候，就自己玩自個兒的，但就是愛杵在沈雁旁邊，還愛單方面宣布沈雁是她的老大。
「都說了多少遍了，不要飛撲！」沈雁沒好氣地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你現在力氣多大自己不清楚嗎？撞人很疼的！」
「嘿嘿，我這不是激動嘛！雁老大，咱們這都多久沒見了！」老老實實待在沈雁懷裡的小女孩，摟著她的脖子嘻嘻哈哈地撒嬌，絲毫沒有反省的意思。
「我們昨天才見過。」沈雁的聲音不咸不淡。
「那也是好久哇！」
沈雁沒再搭理她這茬，直接將她從身上扒拉下來放好，「說吧，又有什麼事？」
聊起正事，唐依依立刻站直了身體，切換成了正經模式。
然後從隨身的小挎包里，鄭重地掏出一份裝訂整齊的列印文件。
封面上，用加粗的藝術字寫著幾個大字——《曙光避難所首屆春節活動策劃及裝飾方案（第三版修訂稿）》。
「報告！春節活動策劃小組已經完成了對初稿的全部修改，這是最新的方案，請老大過目！」她學著行動組的樣子，敬了個不怎麼標準的禮。
沈雁接過方案，快速翻閱了幾頁，點了點頭：「知道了，中午我會仔細看的。
如果沒問題，下午就通知你們，可以進入執行階段了。」
「好嘞！」得到肯定的答覆，唐依依立刻歡呼一聲，然後轉身朝身後那幾個新來的孩子招了招手，「走！我再帶你們去看看生態艙，那裡暖和，還有草莓！」
然後她就帶著那群小孩，又風風火火地跑下了壁壘。
看著孩子們樂呵呵地跑遠，沈雁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有些無奈的笑意。
隨後，她看向哨兵機器人的攝像頭，有些猶豫地問道：「真要給他們放十天工作假？好像有不少孩子最近都被你教訓了吧。
還有幾個的學習積分都被你扣成負的了？」
【沒事，畢竟是春節嘛！該放鬆，多少還是要放鬆一點的，】凌宇的語氣依舊平靜，
【至於那些闖禍的，孩子嘛，天性活潑很正常，間歇性腦子一抽也很正常，好好削幾頓就好了。】
「……」
【再說了，】凌宇補充道，【那些愛找打的，就算上課，也一樣會想辦法找打。
放假了，反而方便我釣魚執法，集中處理。】
「嘖嘖，」沈雁聽著他這理所當然的語氣，忍不住搖了搖頭，苦笑道，「聽你這話，我都有些同情他們了。
怪不得在他們中間，都有人開始給你取了個【電子惡魔】的稱號了。」
【那就是你的好姐妹唐依依最先傳出來的。】凌宇淡淡地補充道。
「……」沈雁無奈撫額，「我回頭教育她。」
【那倒不用，我覺得這稱呼挺有感覺的，不然的話，她沒機會傳播這麼廣的。】
「……不懂你們AI。」
說完，她低下頭繼續翻看手中的策劃方案，目光在幾個創意提案上多停了一會兒。
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濃：「嗯……不錯嘛！這些孩子的點子真多啊。」
【是的，我也看過了。
方案很周全，既有傳承，也有新意，最關鍵的是，不會占用太多核心人力和物力，可以說是個非常優秀的方案。】
沈雁點點頭，合上設計書，轉過身，將目光投向護盾內側的遠江市區。
從她這個高度俯瞰，整個城區的全貌一覽無餘。
最醒目的是靠近核電站的方向的那片巨大的工地，數十台」開拓者「工程機甲正在那裡日夜不停地作業，巨大的環形基坑已經初具雛形——那是可控核聚變反應堆的建設現場。
即使隔著很遠，以如今沈雁的視力依舊能看到基坑邊緣那些閃爍著焊接弧光的鋼鐵骨架，以及來回穿梭的重型運輸車。
再往外，是已經全面復甦的各類工廠和新建的運輸通道，數不勝數的煙囪（經過環保改造）正在向著天空噴吐著白色的蒸汽。
除了地面，在半空中縱橫交錯的磁懸浮軌道上，無人駕駛的運輸車也往來穿梭不止。
而在城市的居民區，一些建築的外牆上已經掛起了紅色的緞帶和燈籠。
街道兩旁的路燈杆上，也被纏上了暖黃色的串燈。
空中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上，循環播放著喜慶的圖案和孩子們嬉笑著的呼籲——關於過年活動意見的徵集。
雖然還沒到除夕，但節日的氣氛已經開始在這座末世之城中悄然蔓延了。
春節，要到了。
這些畫面放在災前，或許平凡得不值一提。
但放在末世，放在這座好不容易才從廢墟中拔地而起的城市裡，卻有一種讓人鼻子發酸的力量。
「那些孩子，真的很厲害啊！」沈雁輕聲說道。
【是啊！】凌宇由衷地附和道。
從他的視角看去，他能清晰地看到這座城市裡的那些「小小的建設者們」努力的身影。
他們拿著數據終端，三五成群地在街道上進行調研，向來往的居民分發問卷乃至正面採訪；
他們在臨時搭建的工坊里，和設計小組的幾個大人們激烈地討論著某個裝飾的細節；
他們在虛擬教室里，向他申請查閱各種資料，各種物資儲備數據，分析不同方案的優劣。
最終，用遠超同齡人的成熟與才華，齊心協力地構建出了一整套完整的大型節日活動流程。
這些工作，對於一群平均年齡都不到十五歲的孩子們來說，絕對不算簡單。
但在老師們刻意的引導以及凌宇的特別關照下，他們做得遠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好。
一如他所期待的那樣。
永遠充滿活力，永遠知道有些東西值得重視，也永遠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很多事情。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