礪山市,「帷幕」異常收容研究中心。
白色的燈光將龐大的內部空間照得亮如白晝,空氣循環系統低聲運轉,一排排密封的收容單元內,各種光怪陸離的變異樣本或靜靜陳列,或在低溫氣霧中緩緩蠕動。
在實驗室的一角,蘇晚正低著頭,雙眼專注地盯著面前的全息投影,上面正以極快的速度滾動著一行行複雜的基因序列數據。
與此同時,她的十指在虛擬鍵盤上翻飛,快得幾乎出現殘影。
「蘇老師,這是我的請假條。」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但略顯稚嫩的聲音響起。
蘇晚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嗯」,算是回應。
「放這兒就好了,下班車隊應該是兩點發車,你跟著一起走就行。」
在她的身後,是穿著一身小號白色實驗服的周啟明。
他的胸口別著一枚「實習研究員」的工牌,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認真,甚至可以說是嚴肅。
但配合那張還帶著幾分嬰兒肥的圓臉,卻怎麼看都有種用力過猛的滑稽。
見蘇晚沒有更多指示,男孩點了點頭,默默將假條放在桌角,便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
但就在他快要走到門口時,蘇晚的聲音卻突然響了起來。
蘇晚終於處理完了手頭的數據段落,轉過身來,看著那個即將跨出門檻的小小背影,忽然開口。
「小啟明,我倒是沒想到,你會主動來遞交請假條。」
男孩聞言一愣,他轉過身,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帶著一絲緊張:「不可以嗎?」
「呵!」蘇晚失笑,擺了擺手,「當然可以。我的意思是,你這段時間表現得……嗯,太投入了,我還以為你已經把實驗室當家了呢!」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環抱在一起,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面前的這個小小的研究員:「其實,原本我都準備申請,強制讓你回遠江本部休息幾天了。」
「可是,要過年了,我本來就要休息啊!」周啟明低頭思索了一下,然後一本正經地抬起頭,認真地解釋道,「我是小孩,小孩過年要放假的。」
蘇晚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但你做事可一點都不像小孩,這段時間你經手的研究,根本沒出過任何人為的差錯,做事認真得讓你的哥哥姐姐們都自愧不如呢。」
「對待工作不是本來就該認真嗎?」男孩的回答依舊理所當然,「而且,我都沒有加班過,您分配的任務也本來就不難。」
「確實,」蘇晚點點頭,「看來是我多慮了,本來還擔心你這麼早就參與工作,壓力會有些過大,現在來看,這大概是小看你了。」
她說著,順手從一堆雜亂的文件底下,抽出一個用密封袋裝著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棕色紙包,隨手拋給了男孩。
周啟明下意識地接住,入手微沉。
「算我提前送你的新年禮物吧,」蘇晚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全息屏幕上,聲音恢復了那種專注的平淡,
「一袋花種,可以在你們那個花房裡單獨開闢一塊地種種看,相信我,會很有意思的。」
「……哦,謝謝蘇老師。」男孩捏了捏手裡的紙包,低聲道。
「不客氣,快走吧!」
……
從礪山市到遠江曙光本部的道路,早已被重新修整拓寬了。
道路兩旁,每隔五十米就矗立著一根高大的照明燈杆,同時集成了聲波驅離廣播裝置。
而在更高處的空中,一組組「兵蜂」雷射無人機如同忠誠的鷹隼,沿著固定的航線往復巡航,確保著公路周邊的萬無一失。
返程的車隊平穩地行駛在路上,周啟明坐在運兵車靠窗的位置,已經換下了實驗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加厚羽絨服。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他把外套拉鏈拉開了一些,側頭看向車窗外。
荒原上已經看不到任何變異體的痕跡了,經過數輪地毯式的清剿,整個中平省境內的危險生物都已被基本肅清了。
更何況是距離遠江最近的礪山市,這條路,大概能算是整個末世里最安全的公路之一了。
只是,一切都太過荒蕪了。
厚厚的白雪覆蓋了視野中的一切,了無生機。
偶爾能看到一些被積雪壓垮的廢棄建築輪廓,就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看著看著,男孩不由得想到了快要來臨的春節。
如果是大家一起籌辦的話,一定會很有意思吧!
不知道到時候會有哪些內容,以前的話……
想到這裡,男孩的心口驟然一疼,立時不再往下想下去了。
揣在口袋裡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口袋裡那包花種。
總有一天,一切都會復甦的。
他這樣想到。
他為即將到來的新年,也設計了一款新的煙花,他想,大家也一定會喜歡的。
他這樣想著,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蒼白而沉默的大地。
車隊平穩地行駛著,引擎的低鳴和暖風機的嗡嗡聲交織在一起,讓人昏昏欲睡。
周啟明靠著車窗,不知不覺便閉上了眼。
等再睜開的時候,車窗外的景色已經完全不同了。
「穹廬」護盾的邊界就在前方,那層半透明的光幕將風雪隔絕在外,光幕內側是乾淨的路面和正常的天空。
車隊駛入護盾範圍的瞬間,窗外的風雪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清冷但平靜的冬日空氣。
遠江到了。
……
當車隊停靠在C區生活區附近的停車場時,周啟明剛跳下車,一道粉色的身影就從不遠處的人群里竄了出來。
「啟明哥哥——!」
宋小敏像一顆出膛的小炮彈,以一個明顯「師承」唐依依的標準飛撲姿勢,精準地撞進了他的懷裡。
周啟明的身體條件反射般地後退了半步,雙手前伸,穩穩地接住了小女孩。
但那股衝勁還是讓他往後踉蹌了兩步,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慢點!」他有些無奈地扶住女孩的肩膀,幫她站穩。
「嘿嘿!」宋小敏毫不在意,拉著他的手,嘰嘰喳喳地匯報著最近的「戰果」——她終於獨立完成了一整套幾何習題,並且在模擬對戰中拿到了A級評價。
看著女孩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驕傲,周啟明那圓圓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容。
「走吧,我帶了東西,去花房。」
「什麼東西?」
「花種。」
「哦!」宋小敏的眼睛立刻亮了,「什麼花?好看嗎?」
「不知道,蘇老師說長出來才知道。」
「那更好玩了!走走走!」
小女孩拽著他的袖子就往花房的方向跑,周啟明被拖著踉蹌了幾步,索性也加快了腳步跟上。
兩個孩子笑鬧著,一路小跑,穿過已經掛上紅色燈籠和彩帶的街道,來到了那座矗立在鋼鐵叢林中的玻璃花房。
花房裡一如既往地溫暖。
推開門的瞬間,暖風和花香撲面而來。
培育架上的植物又長高了不少,有幾株已經開出了花,紅的、黃的、紫的,在暖光下顯得格外鮮艷。
趙暮雪和唐依依正在休息區里忙活著什麼,桌上攤著一大堆紅色的紙和剪刀。
看到周啟明進來,兩人都抬起頭打了個招呼。
「好久不見,周啟明。」
「喲!啟明老弟回來啦!」
「嗯,好久不見,」周啟明點點頭,目光掃過桌上的東西,「你們在做什麼?」
「剪窗花!」趙暮雪舉起手中一張剛剪好的紅色窗花,上面是一條栩栩如生的龍,「過年要貼的,你要不要也來剪?」
周啟明看了看那條龍,又看了看自己口袋裡的花種袋子,想了想。
「等我先把花種下再說。」
他走向管理區,找到了花房的值班登記簿,認認真真地填寫了一份「新增培育區申請」。
然後從工具區取出花盆、培養土和營養液,按照標準流程,將那袋品種不明的花種埋進了土裡。
花盆被他放在了靠窗的位置,陽光能照到的地方。
他在旁邊插了一根小標籤,想了想,在上面寫了兩個字——「待定」。
做完這一切,他才帶著宋小敏走回休息區,在趙暮雪旁邊坐下,拿起一張紅紙和剪刀。
「教我。」
「好嘞!」
……
接下來的幾天裡,整個避難所都沉浸在了一種忙碌而歡快的氛圍中。
春節的腳步越來越近了,避難所里的年味也一天比一天濃郁。
街道兩旁的路燈杆上掛滿了紅燈籠,建築外牆貼上了巨幅的春聯和福字。
孩子們三五成群地穿梭在各個區域之間,有的在布置彩燈,有的在排練節目,有的在食堂幫廚師們包餃子。
花房成了孩子們的臨時指揮部。
桌上堆滿了各種手工材料、節目策劃單和任務分配表。
幾個年紀大一些的孩子站在桌子中央,手裡舉著一份清單,大聲地分配著任務。
「趙暮雪,你們組負責窗花和剪紙裝飾,周啟明,你們組負責彩燈布線,柳微月,你們組負責……柳微月?」
孩子們四處張望,發現柳微月正站在花房的玻璃幕牆前,透過透明的牆壁看著外面。
街道上,幾個大人正在往一棵人造的「許願樹」上掛紅綢帶。
有人踩著梯子,有人在下面遞東西,笑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模模糊糊的。
她看著那棵樹,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拿出身份卡,熟練地打開了通訊錄,找到了那個熟悉的頭像。
她想問問陳默叔叔,他那邊怎麼樣了,有沒有遇到危險,什麼時候能回來。
然而,這一次,通訊請求卻被直接轉接了。
【微月,你陳叔叔那邊暫時有事,現在不太方便接通訊哦!】
莊生的聲音從身份卡里響起。
女孩頓時一愣,一種不安的情緒悄然爬上心頭。
「莊生哥哥,發生什麼了?」
【放心吧!沒事的,只是通訊條件不太好,信號不穩定而已。】
「信號不好?」柳微月的心猛地一沉,「那……他情況怎麼樣?危險嗎?」
【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不會有事的。】凌宇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女孩沉默了。
她知道應該相信莊生哥哥,但那種不安卻始終沒有消散。
她攥著身份卡,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良久,她才用一種近乎請求的語氣,小聲地問道:
「所以……叔叔他,過年能回來的,對吧?」
身份卡里安靜了一秒。
然後,凌宇的聲音響起,沒有猶豫,沒有停頓。
【當然,我保證。】
……
寒嶺市以北,八十公里外。
氣溫零下四十二度,永夜的黑暗與無盡的風雪籠罩著這片死寂的廢土。
唯一的光源來自臨時起飛的數千架蜂群無人機,它們腹部的探照燈將下方的街道廢墟照得慘白。
而在光柱之下,一場激戰正在進行。
「轟——!」
一發高爆榴彈在前方百米處炸開,橘紅色的火光瞬間照亮了一片猙獰的區域。
爆炸的氣浪裹挾著碎冰與殘肢,狠狠拍打在鋼鐵車隊的裝甲上。
「吼!」
數不清的、被凍得青黑的喪屍,以及混雜其中的、形態各異的一階、二階甚至三階的變異體,如同瘋長的潮水,從廢墟的陰影中源源不斷地湧出,悍不畏死地衝擊著車隊組成的臨時防線。
「噠噠噠噠噠——!」
陳默面無表情,端著一把槍管已經微微發紅的電磁機槍,將一整條彈鏈的鎢芯穿甲彈盡數傾瀉出去。
高超音速的彈丸撕裂空氣,在屍潮中犁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溝壑。
在他身旁,數名同樣穿著「破曉」外骨骼的特戰隊員,與兩台「裁決者」電磁主戰坦克交叉掩護,構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死亡火網。
坦克的副機槍塔瘋狂轉動,噴吐著致命的火舌。
而那幽藍色的主炮每一次亮起,都意味著遠處一隻體型龐大的二階變異體被精準地轟成一地碎塊。
可即便如此,屍潮卻依舊如同無窮無盡一般。
「砰!」
陳默一腳踹飛一隻撲到近前的攀爬者,那怪物的胸骨瞬間塌陷,倒飛出去撞翻了一片同類。
他看了一眼外骨骼界面上不斷下降的能量讀數,以及雷達上那密密麻麻、幾乎要將他們吞沒的紅點,眉頭緊鎖。
他壓低身體,低聲喊道:
「莊生,還是沒能精準定位到我們的位置嗎?」
【快了!】凌宇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出,帶著一絲急切,
【我已經接收到你們發出的信號了,但問題是——
為什麼你們會在寒嶺市北邊?】
「什麼?!」戰術頭盔下,陳默的瞳孔驟然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