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來越冷了。
這是陳鋼從不足半小時的淺睡中驚醒後的第一個念頭。
緊接著,第二個念頭則是,好臭!
血腥味、腐肉味、硝煙味、還有某種難以名狀的腥甜氣味混雜在一起,糊了他滿鼻子。
他甚至已經分不清哪種味道更濃了,反正都一樣讓人反胃。
好在他的嗅覺也終於比之前麻木多了,不至於真得嘔出來。
他撐著一堵半塌的混凝土牆坐起來,後背傳來冰涼的觸感。
軍裝外套上全是乾涸的泥漿和不知道是戰友還是喪屍的血,左前臂隨意纏著幾層繃帶,紗布也髒了,邊緣泛著暗褐色。
連日緊繃的作戰已經讓他的身體疲憊到了極致,大腦仿佛生了鏽,再難思考任何多餘的事情。
這些天來,根本就沒有過一個好消息。
放眼望去,視野里除了又開始從陰沉天幕飄落的冷漠雪花,便只剩下防線外那片無邊無際的、依舊在不知疲倦地蠕動著的灰黑色海洋。
他們被圍在這裡,已經整整五天了。
五天前,一切明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雖然突如其來的寒冷打亂一些安排,但總體而言一切都還有希望。
有防線,有物資,有落入土裡的種子,甚至還有給孩子們的臨時教室。
他們這支好不容易才重新聚攏起來的集團軍殘部,費盡力氣才終於在靈池市重新建立了一個穩固的基地,轉移了大量寶貴的軍事物資和工業設備。
那時,周圍的屍潮在炮火中被掃蕩一空,據點內的生產秩序也開始重新恢復。
而天空中還曾落下過寫有曙光避難所字樣的小卡片,告訴他們,這個世界還沒有完全淪陷,別的地方也還有活人存在。
希望重新在艱難渡過災難初期的人們心中燃起,自巨變發生以來,第一次,他們開始覺得自己也許能挺下去了。
但這一切,都伴隨著一場毫無徵兆的屍潮圍城而終結。
先是數以萬計的普通喪屍從四面八方湧來,悍不畏死地衝擊著據點四周的防線。
好在這種程度的攻勢他們應付過很多次,重機槍架起來,火力覆蓋下,喪屍的屍體便在防線前堆成了矮牆。
但很快,局勢就不對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彈藥消耗的速度遠超預計,步槍槍管打到發紅,機槍手換了一茬又一茬,但喪屍的數量卻絲毫不見減少。
它們一波接一波,一層疊一層,仿佛整個西南地區的所有死人們都聚集到了這裡一般。
然後,霧起來了。
那種不正常的、帶著腥甜氣味的灰白色濃霧,從屍潮後方出現,然後眨眼間就漫過了整片防線。
霧氣中,潛藏著真正的魔鬼。
許多並肩作戰的戰友就在他眼前抽搐、異變,轉瞬間就成了撲向同袍的怪物。
如果不是後方的炮火支援得足夠及時,用覆蓋式轟炸暫時清空了霧氣中的威脅。
那一刻,防線恐怕就已經徹底崩潰了。
但即使勉強撐了下來,他們也終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從那天起,霧就再也沒有完全散過。
它就像是一頭蟄伏在戰場邊緣的巨獸,時進時退,每一次推進都會帶走許多人的性命。
而那些夾雜在屍潮里的怪物——渾身覆蓋黑色尖刺、子彈打上去只濺火星、傷口幾秒就能癒合的變異體——更是讓防線的壓力成倍增長。
彈藥在第三天就開始告急了。
到了今天,第五天,步槍彈只剩下每人不到兩個基數,重機槍彈鏈用完了三分之二,榴彈炮更是所剩無幾。
突圍的嘗試也失敗了兩次——外面的喪屍和變異體的密度太大,裝甲車開出去不到三百米就被淹沒了。
後方的炮兵陣地也已經啞火了半天,顯然情況同樣不容樂觀。
但那些混雜在屍潮中幾乎打不死的黑色怪物,依舊裹挾著無窮無盡的喪屍,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防線。
仗打到了這個份上,不只是陳鋼,如今還在前線的所有人都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他們被困死在這裡,連撕開一個突圍口子的機會都沒有。
災難之後,好不容易才重新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要熄滅了。
又或者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存在任何能活下來的可能。
早在剛參軍入伍時,陳鋼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哪怕真到了某一天,需要他為了保護身後的萬家燈火而付出生命,他也不會動搖半分。
他從不畏懼犧牲,但他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
他們所有人的犧牲,都無法在這個滿懷惡意的世界上護住哪怕一絲希望的火種。
「連長。」
身邊傳來一個沙啞的喊聲。
陳鋼轉頭,是他手下的一個班長,姓趙,比他小三歲,臉上全是乾裂的血痂,嘴唇起了一層白皮。
「趙班長。」
「彈藥不多了,」趙班長嘶喊著,但聲音在戰場上依舊顯得無比渺茫,「步槍彈人均四十七發,機槍還有六條彈鏈,然後——
就沒了。」
聞言,陳鋼沉默了片刻,隨後抬頭看向戰場邊緣那蠢蠢欲動的濃霧,大吼了一聲:「夠用了,跟我上!」
周圍的士兵們紛紛從掩體中爬起來,動作遲緩但沒有猶豫。
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退縮,他們只是沉默而麻木地舉起武器,瞄準前方。
下一秒,槍聲重新響起。
陳鋼扣動扳機,一發,兩發,三發。
每一顆子彈都精準地命中目標,但倒下一個,後面立刻又湧上來三個。
他的射擊節奏越來越快,彈匣很快就要見底了。
就在這時,天空中傳來了一陣尖銳的嘯叫。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頭。
灰白色的雲層之下,數百隻體型碩大的血肉飛行怪物如同一片暗紅色的烏雲,正從南方的天際線上壓過來。
它們的翅膀寬闊而畸形,每一次拍動都帶起一陣腥風。
喉嚨深處,猩紅色的能量光團正在凝聚,散發著致命的灼熱氣息。
陳鋼認識這些東西。
這群飛行怪物的每一次出現,都意味著又一重防線的失守以及無數戰友的性命。
而這一次,似乎終於輪到他了。
看著天邊那片遮天蔽日的、由扭曲血肉構成的怪鳥們,陳鋼只感覺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與一種令自己都感到鄙視的解脫感。
「空襲,快臥倒!」
他麻木地撲倒,同時還用手死死按住身邊那個災後才緊急入伍的還在發抖的新兵。
然後,爆炸聲響了。
轟!轟!轟隆隆——!
但預想中的毀滅卻並未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連綿不絕、但卻似乎離得極遠的密集爆炸。
爆炸聲……在天上?
「怎麼回事?」
「我……我還活著?」
倖存的士兵們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而當他們看清天空中的景象時,所有人都被眼前那不可思議的一幕徹底震撼了,大腦陷入了片刻的空白。
原本應該被血肉巨鳥統治的天空,此刻,正被一片無邊無際的鋼鐵「蜂群」瘋狂地席捲。
數以萬計,甚至數十萬計!
那些造型科幻、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無人機們,在空中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洪流,精準地攔截、撞擊、引爆了那些血肉巨鳥。
飛彈的尾焰在空中劃出密密麻麻的白色軌跡,每一條軌跡的終點都是一團火球。
血肉碎片從天空中紛紛墜落,砸在戰場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而在那片鋼鐵洪流的中央,一艘體型遠超其他飛行器的巨大平台正靜靜懸浮。
它的外形扁平而修長,通體深灰色,表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前端一個正在散發著冷冽的白光的特殊結構。
下一秒,一道純白的光束橫掃而出。
光芒所過之處,那些連防空飛彈都難以徹底消滅的血肉巨鳥直接被絲滑地切成了數塊,轉眼間就已經徹底崩碎成齏粉,被凜冽的寒風輕易捲走。
陳鋼維持著趴伏的姿勢,脖子扭到了一個很不舒服的角度,但他完全感覺不到難受。
只一個勁的張著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連長,這……這是什麼……」年輕士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斷斷續續的,也像是忘了怎麼說話一樣。
陳鋼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
天空被清空之後,那片無人機群並沒有停下,它們的矛頭指向了地面上那洶湧的屍潮。
密集的飛彈脫離掛架,拖著尾焰砸入喪屍群中。
霎時間,地面上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連成一片。
那種投彈的密度似乎完全不考慮什麼性價比,不計任何成本,就那樣從高空落下,如一場盛大的流星火雨,精準而又殘暴地洗刷著地面上擁擠的屍潮。
轟!轟!轟!
陣線前的大地顫抖著,原本幾無斷絕的屍潮攻勢,竟被這蠻不講理的飽和式轟炸硬生生從中截斷!
火光與衝擊波構成的死亡地帶,在防線前犁出了一道數百米寬的真空隔離帶。
一時間,喧囂的南城防線外,竟然出現了難得的沒有喪屍的空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幾乎忘了開火。
就在這時,戰場通訊頻道中傳出了來自其它戰線的激動到幾乎變調的聲音。
「報告!東面防線外發現未知無人機群!正在向屍潮開火!」
「報告!北面也是!」
「西面也是!我這裡也有!」
陳鋼愣愣地看著眼前被清空的戰場,也下意識地報告道:「……南面也是。」
然而,還沒等他們從這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在戰場邊緣,那詭異的灰白霧氣再度席捲而來。
霧氣所到之處,剛剛還在大殺四方的無人機群,突然接二連三地發生爆炸,一團團火光在濃霧中亮起,如同熄滅的星辰。
陣地上,陳鋼等人的心頓時又猛地揪緊了。
但就在這時,一部分無人機卻脫離了主戰場,高速飛向他們的陣地,在空中降低高度,扔下了幾個銀灰色的金屬物資箱。
緊接著,那個冷靜、嚴肅,不帶絲毫感情的電子合成音,通過無人機自帶的揚聲器,再次響徹了整片陣地。
【所有地面防禦單位請注意!前方戰場已檢測到三階及以上異常變異體活動跡象,『輻射』污染指數正在攀升。】
【請所有未配備標準防護的人員立即撤回硬質掩體,並佩戴我方剛剛投送的『輻射』屏蔽裝置。
裝置為腕帶式,錶盤亮起即為激活狀態。】
【接下來的戰鬥,將由我方接管。】
【重複,前方戰場將由我方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