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準備了一下，顧長川便和老宋，以及一台哨兵一起坐上了一輛顛簸的裝甲運兵車。
陳鋼親自開車，幾人徑直向著靈池市的內城區駛去。
裝甲車在內城區的街道上緩慢行駛，履帶碾過積雪和碎磚，發出沉悶的聲響。
伴隨著車輛的行進，車窗外的景象也逐漸從戰場的焦土過渡到了另一種畫面。
一路上，隨處可見穿著軍裝或普通衣服的倖存者們正在修復工事、搬運物資。
他們的眼神大多麻木，只是在觸及顧長川等人時，才終於亮起了一絲光彩，其中混雜著好奇、敬畏與希望。
與此同時，顧長川也在透過車窗觀察著這座據點。
秩序還算井然，每個人都在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的事，並沒有出現大規模的混亂，這說明這個營地的管理還算正常。
街道兩旁的建築物大多殘破，但能看出被人為加固過的痕跡。
窗戶用鋼板封死，一樓的入口堆著沙袋和混凝土墩，巷口架著簡易的鐵絲網路障。
沿途隨處可見各式的交叉火力點，各種路障和陷阱層層疊疊，看得出他們之前已經做好了最後進行巷戰的準備。
另外，顧長川還注意到，路邊所有的下水道井蓋，幾乎都被沉重的混凝土塊和鋼板焊死了。
「這是？」他疑惑地看向陳鋼。
「沒辦法的臨時措施，」陳鋼握著方向盤，目不斜視地回答，「地下……有時候會有大蟲子一類的怪物鑽出來，不封不行。
之前有兩個班就是這麼沒的，半夜突然從下水道里湧出一堆節肢怪物，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被拖走了。」
顧長川瞭然，在遠江也曾有過被海瑞生物的古老貴族勢力誘導催化變異出的巨大蟲群。
然後，車輛拐過一個街角，駛入了一片半地下的建築群。
這裡原本應該是某個商業綜合體的地下停車場，如今被改造成了臨時指揮部。
入口處有哨兵持槍站崗，看到陳鋼的車後立刻揮手放行。
車停穩後，三人便下了車。
穿過一段光線昏暗的走廊，盡頭便是一扇被加固過的防火門。
陳鋼推開門，裡面是一個不大的空間，牆上貼滿了手繪的地圖和標記，幾張拼在一起的辦公桌上攤著各種文件和通訊設備。
顧長川剛進門，一個穿著整潔軍裝，身形挺拔如松的中年男人便快步迎了上來。
他約莫四十來歲，雙鬢微白，身形不高但肩膀很寬。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眉毛，兩道濃眉又直又硬，壓在一雙不大但極有神的眼睛上方，給整張方正的臉都添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你好！」男人主動伸出手，聲音洪亮有力，
「原第49集團軍合成第312旅，現西南方面軍重組混編旅，旅長，吳功。
很高興認識你，同志。」
「中平省遠江市曙光避難基地，第零序列遠征隊，顧長川，我也很高興認識你。」顧長川也立刻伸手與對方相握，言簡意賅。
握手鬆開之後，吳功上下打量了顧長川一眼，目光尤其在他的那套銀灰色的外骨骼裝甲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一擺手：「坐，先坐。」
簡單的寒暄後，吳功同樣拿出了一張一模一樣的曙光卡片，臉上的表情難掩激動：「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然後，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口溫水，放下杯子時表情已經恢復了沉穩。
「行，廢話不多說了。」
這位旅長的作風似乎極為務實，甚至沒有過多試探顧長川他們的來歷和目的，便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
「顧隊長，我就不拐彎抹角了。
你們下一步的安排是什麼？我們這裡還有大概四萬多的倖存者，你們準備怎麼轉移？」
見狀，顧長川索性也就直說了：「吳旅長，靈池離遠江還是太遠了。
我們的大部隊目前還在對中平省周邊的重點資源城市進行收復和搜救工作，短時間內肯定騰不出手來接應如此大規模的轉移。」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果讓你們單獨走，幾萬人的隊伍也不好走。
西南這一路，我們一路過來碰到的大東西可不少，就算有無人機護航也依舊很有風險。」
聞言，吳功的眉頭擰了起來，但沒有打斷。
「所以我的建議是——你們繼續紮根在靈池，作為西南地區收復的橋頭堡。
我們會通過無人機提供足夠的支持，外面天空中的那座『蜂后』空中戰略平台也會留在這裡，增強你們的安防能力。」
「蜂后？」吳功的目光看向門口方向，雖然隔著層層建築看不見天空，但那座巨型平台的存在感實在太強了。
【對。除此以外，這片區域還有一些零散的倖存者據點，我會用無人機引導他們向你們這邊匯合。
你們在靈池已經做出了不少重建工作，這些基礎都可以利用起來。】
就在這時，凌宇的聲音從顧長川隨身攜帶的身份卡中響起，自然地加入了這場會談。
吳功抬了一下眉，但並沒有表現出太多驚訝。
之前戰場上他已經聽到過這個聲音的廣播，一個會說話的AI，在見識了自產無人機的空中平台和能凍住整片大地的超能力者之後，這已經不算什麼太大的衝擊了。
但他還是皺起了眉，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憂慮：「我知道，收攏倖存者很重要，在如今這個局勢下，定居也肯定比亂跑要強。」
「可是，在靠近西川市的方向，毫無疑問存在著什麼大問題。
最初那波屍潮就是從那邊過來的，還有那些詭異可怕的血肉怪物……」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張手繪地圖前，手指點在西南方向的一片被紅筆重重圈出的區域上。
「這一點，你們有無人機，應該能看得更清楚吧？」
【沒錯，】凌宇言簡意賅地回答，【西川市，現在被一片『血肉峽谷』圍住了。】
指揮部里頓時安靜了一瞬。
「血肉峽谷？」吳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是我想的那種嗎？」
這時，之前同行過來的哨兵機器人投射陣列立刻亮起了藍光，隨後，一道清晰的全息投影便憑空出現。
畫面中，大地的顏色在某一條清晰的分界線之後發生了徹底的改變。
從灰白的廢墟與積雪，驟然轉變為了一片綿延無際的暗紅色。
那是活的大地。
蠕動的血管脈絡如同河流一般在地表蔓延，搏動的肉塊隆起又塌陷，表面覆蓋著的粘液層在光線下反射出病態的光澤。
而在這片血肉大地的邊緣，新的組織正在以緩慢但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張，吞噬著前方的泥土、碎石和一切無機物。
「嘶——」
整個指揮部，除了顧長川和老宋等人以外，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這……」從見面起就一直保持著沉穩的吳功，此刻也頓時有些破功了。
他指著投影，聲音都有些變調，「這是不是有點離譜了？我們要和這種東西當鄰居？」
但很快，這位老兵就反應了過來，他的眼神就重新變得堅毅起來：「不對，我們必須想辦法在這裡消滅它！
你們也是這個意思，對吧？」
【沒錯，不過倒也不必太有壓力，】凌宇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這東西應該還在成長期，而且，我們的科技，可能比你們想像的，還要更尖端一點。
對我來說，你們的主要任務，依舊是在西南建立起曙光的第二基地。
至於處理掉這些餘孽……那只會是順手而已。】
吳功愣了一下，但還沒等他咂摸出這句話里的意味時，門外就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隨後，指揮部的門突然被猛地推開，一個通訊兵出現在了門口，表情古怪到了極點。
「報告！旅長！外面……外面……」士兵的話語斷斷續續，似乎見到了什麼超乎理解的事情，以至於都無法組織好語言來描述了一樣。
順了口氣後，他才憋出一句話來：「外面……外面『長』城市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吳功豁然起身。
隨即，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笑意的顧長川，然後，便帶著參謀們快步走出了指揮部。
一行人幾乎是小跑著衝上了地面，緊接著，所有人都呆立在了當場。
就在內城區的東北方向，一片此前還是斷壁殘垣的廢墟之中，大地正在震顫。
一座座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龐大建築，正以一種違反物理法則的方式，從地面下緩緩「生長」出來。
先是鋼鐵骨架拔地而起，覆蓋板逐層鋪展，管線如血管般在結構內部蔓延『生長』。
再然後，巨大的機械臂自動展開，精密的流水線在模塊化廠房內自行拼接，高聳的冶煉爐拔地而起……
眨眼間，一座充滿了科幻色彩的金屬都市，便在他們眼前冉冉升起，最終構成一個龐大而精密的工業複合體。
「這……這又是什麼？」吳功的語調，這次是真的破音了。
顧長川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笑容。
「中級工業加工中心。」
「簡而言之，」他頓了頓，語帶笑意地說道，「尖端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