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池市，曙光第二基地。
西川市方向陣線前沿，由速干混凝土澆築而成的永久性高地工事上，氣氛肅殺。
腥臭的風從無邊無際的血肉峽谷方向吹來，捲起地上的積雪與灰塵，卻被一道無形的能量屏障擋在百米之外。
「穹廬」護盾高效地過濾著那股仿佛能滲透進骨髓的甜膩腐臭，但依舊無法隔絕視覺上的衝擊。
放眼望去，大地仿佛被剝去了皮膚，露出下面蠕動不休的暗紅色血肉筋膜。
而高地之上，屬於戰爭的鋼鐵巨獸們早已列陣完畢，靜默地等待著指令。
數百門PHL-191型遠程箱式火箭炮的發射單元斜指天穹，早已做好了瞄準的準備。
在它們的更前方，則是數十個營的PLZ-05A自行加榴炮與PCL-181車載加榴炮群，射擊角度也早已矯正，炮彈蓄勢待發。
而在更後方的陣地上，由「裁決者」電磁主戰坦克組成的鋼鐵洪流一眼望不到頭。
超過一百輛這種尺寸誇張的陸戰堡壘呈扇形展開，幽藍色的電磁主炮軌道上，微光流轉，隨時能將毀滅性的動能投射到前方的血肉峽谷中。
而在地面部隊的間隙中，數十套HQ-17A近程防空飛彈系統與六管速射高炮昂首向天，雷達無聲旋轉，構成一張密不透風的低空防禦網。
靈池據點本身作為西南地區軍隊最為完整的倖存者據點，在之前其實就已經回收了大量西南軍區的軍事裝備、彈藥以及燃料儲備。
而經過這一個月凌宇的重新整頓，和無人機的配合開路，更是基本回收了所有離得比較近的還未回收或者原本回收的不夠徹底的軍事區的裝備資源。
與此同時，重新收復並開工的鋼鐵廠以及軍工廠，配合凌宇具現的中級工業加工中心，日夜不斷地生產出新的彈藥，也使得他們原本因為之前的戰鬥而緊缺的彈藥問題得到了解決。
現在，這些規模龐大的武裝力量已經盡數部署在靠近西川市的高地上。
依靠來自凌宇無人機的坐標對於血肉峽谷內的多個點位完成了鎖定，只待一聲令下，就可以實現外科手術式的超視距精準打擊。
至於天空，則早已被凌宇徹底掌控。
因為之前的戰鬥而損失的蜂群無人機也已經再度恢復了規模，伴隨著新建造出來的一台「蜂后」空中戰略平台，同樣逼近了血肉峽谷的低空空域。
超過八十萬架「工蜂」與「兵蜂」無人機在「蜂后」周圍環繞，組成一片比烏雲更厚重的鋼鐵天幕。
與此同時，萬米之上的高空中，數百架掛載著戰術核彈的「逐電之影」隱形戰機正在如同幽靈般來回巡航，只在雲層間偶爾露出一抹深灰色的輪廓。
而在所有人視線無法觸及的近地軌道上，那座名為「蒼白死神」的反物質近地軌道炮冰冷的炮口同樣早已完成了對整個血肉峽谷的坐標鎖定。
對於凌宇他們而言，所有的準備都已經基本完成，針對血肉峽谷的戰爭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但無論是凌宇還是吳功、顧長川等人都沒有急於開始這場戰爭，而是仿佛在等待著什麼一樣。
「已經七點了，它們真得會出現嗎？」
顧長川站在最前沿的觀察點，腳下是被「起源」生態模塊淨化過的乾淨泥土，再往前二十米，大地的顏色就驟然變成了暗紅色。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腥臭味，好在「破曉」單兵外骨骼動力裝甲的頭盔的過濾系統很有效，持續將吸入的空氣淨化成了無味的乾燥氣體。
此刻，他正眉頭緊鎖地凝望著不遠處的血肉峽谷。
「既然它們有所準備，那麼就必然會出現，」指揮部的通訊頻道里，傳來吳功沉穩的聲音，「我感覺，時間應該快到了。」
凌宇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冰冷而平靜。
【不管它們會不會出現，全面攻勢都會在今天上午八點準時開啟。】
【原計劃不會有變動。】
「我明白。」顧長川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活化的地獄。
三十多萬人類的生命信號。
這幾乎是壓在所有人頭上的一座大山，一個赤裸裸的陽謀。
直到，目前遠江主基地的人口也不過才逼近四十五萬，算上北方發現的倖存者和靈池這邊總共也沒超過六十萬，三十萬已經是一半了。
這三十多萬條人命壓在所有作戰方案的天平上，足以讓每一個選項都變得沉重無比。
莊生固然可以無視一切，直接用軌道炮嘗試將這整個峽谷連同裡面的一切都從地表抹去，但這不符合避難所一直以來堅守的底線。
無論如何，他們都至少要試試看能不能有機會解救那些被當作人質的倖存者們。
所以他們不能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這場仗註定會是一場需要一定默契的消耗戰。
而這恐怕也正是對面的底氣所在。
正思考間，顧長川忽有所感，隨即猛地再度抬起頭。
只見遠方的血肉大地上，三道身影正緩緩從蠕動的肉脊之後走出，向著防線不緊不慢地靠近。
領頭的是一個少女。
她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個子不高，大概一米五出頭。
一頭柔軟的淺栗色長髮鬆鬆地披在肩上，發梢微卷，在晨風中輕輕晃動。
穿著一身潔白的、款式略顯古典的連衣裙，赤著雙足，踩在那些污穢粘稠的血肉組織上，卻似乎纖塵不染。
五官柔和得過分，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睫毛很長，嘴角微微上翹，仿佛天生就帶著一種天真純淨的笑意。
一雙清澈純真、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仿佛蘊含著世間所有的美好，讓人看上一眼，就不由自主地心生憐愛與保護欲。
任何人第一眼看到她，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詞大概都會是「好可愛」吧。
而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則跟著兩個男人。
左邊那個身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領口繫著一枚酒紅色的領結，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他的五官精緻而立體，下頜線條利落，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和笑意。
面色紅潤，氣色極好，不像是在末世里活了幾個月的人，反倒像是剛從一場高級晚宴中離席的社會精英。
右邊一人，則身材魁梧，身高接近兩米，穿著簡單的工裝夾克，肌肉將衣服撐得鼓鼓囊囊。
但他長了一張忠厚的圓臉，眉毛粗而平，眼睛不大卻顯得很憨厚。
眼神淳樸至極，與之對視的第一眼就能有一種老實可靠的感覺。
三個人就這麼不緊不慢地走出了血肉峽谷，停在了距離顧長川大約五十米的位置。
幾乎在同一時間，凌宇的聲音在顧長川的頭盔中響起。
【前方少女大概率是二階變異體，古老貴族，但它身後那兩人，目前掃描到的體徵結果似乎是人類。
心率、血壓、體溫全部在正常範圍內，但建議你依舊要提高警惕。】
「收到。」顧長川輕聲回應，心中已然提起萬分戒備。
然後，他看見對面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沖他揚起了手，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天真無邪的笑容。
「你好呀！」
她的聲音清脆而柔軟，就像是鄰家妹妹在打招呼一樣自然親切。
「我叫江棉，你可以稱呼我為棉棉，這位是陳哥，」她指了指身後穿西裝的男人，又指向那個壯漢，
「這是大壯，我們這次是代表峽谷里的大家出來的，想跟你們聊一聊。」
她身後的西裝男人和憨厚大漢也同時微笑著點了點頭，態度謙和有禮。
但顧長川沒有回應，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棉棉歪了歪頭，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對他的沉默感到有些委屈。
「那個……你不用這麼緊張嘛，我們真的是來聊天的，沒有惡意的。」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認真了起來。
「而且，其實我們還應該感謝你們才對。」
「感謝？」顧長川開口了，聲音隔著頭盔傳出來，平靜中帶著種戲謔的意味。
「嗯！」棉棉使勁點了點頭，表情無比誠懇，「如果不是你們把唯識花的降臨過程打斷了，後果不堪設想。
一旦讓它順利汲取這顆星球上的『源血之核』，那個東西……【生命】的觸手就會過早地降臨這片星域。」
她停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絲真切的恐懼。
「到那時候，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會被摧毀殆盡，不管是你們，還是我們。」
聞言，顧長川心中一動，但依舊保持著平靜，只是冷冷地反問道：「難道你們做的事情，就不是在摧毀我們的文明嗎？」
「當然不一樣！」棉棉雙手合在身前，語氣懇切，「我們只是想重建昔日的美好文明而已。
相信我，在我們最鼎盛的時代，我們的道德與秩序，絕對不會比目前尚且還未能實現從底層設計自己本能的你們要差。
只是因為【生命】的錯誤發展，我們的文明才被打斷了。」
她的語氣微微激動起來，帶著一絲憤恨的意味：「【生命】被那位帶到了錯誤的道路上，我們所做的一切，恰恰是要糾正這個錯誤，還這個宇宙所有生命一個真正幸福美好的未來。」
「你所謂的美好，就是侵占我們的土地，屠殺我們的同胞？」顧長川冷笑。
「不不不，這只是一個悲傷的誤會，」棉棉的表情瞬間變得急切了起來，連連搖頭，
「我們也是被【生命】算計了，才只剩下了休眠的聚合體。
這一切，要怪也應該是怪那高居『靈域』的祂，太過殘忍，太過漠視眾生了！」
「哦，所以呢？」顧長川的語氣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