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們和你們其實不是敵人呀!」棉棉眨了眨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睛,語氣愈發真誠,「我們完全可以成為夥伴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得更加柔和。
「其實,我們之間的淵源,遠比你想像的要更深。
這顆星球上最初的『源血』,就是由我們種下的。
否則,一顆偏遠的邊境行星,如何能恰到好處地演化出如此繁茂的生命,甚至誕生數代文明?」
「從我們的角度看,」她認真地看著顧長川的面罩,「你們人類就是我們的孩子,對於這場災難,我們同樣心痛。」
「我們從來就不想這樣的。
自從最初復甦以來,我們中就一直有同胞在幫助人類研究對抗靈域爆發的方法。
不然的話,在災前,各國的研究速度不可能那麼快。
這一點,我想你們應該不會不清楚吧?」
【那可真抱歉,在我的資料庫里,沒有檢索到任何關於災前,官方與你們這種異形生物合作的記錄。】
凌宇的聲音通過顧長川身旁一台哨兵機器人的揚聲器傳出,冰冷而直接。
【你所謂的合作,在我方的角度來看,純屬無稽之談。】
聞言,棉棉的嘴微微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看,理解總是需要時間的。
那時我們當然不可能過早暴露身份,只能以科學家的身份參與你們的工作。
但現在,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我們完全可以成為攜手共進的夥伴。」
「不好意思,」顧長川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語,「在我們人類對於『夥伴』的定義里,可不包括會侵占身體、懾人心智的寄生蟲。」
「不,我想你似乎誤解了我們的共生模式,」棉棉搖了搖頭,臉上依舊真誠,「我們從未『奪舍』過任何人的心智,我們只是互相接納,達成了更完美的融合。
你可以完全相信,我依舊是過去的那個江棉,只是我的視野更廣了,懂的更多了,一些原本制約我的限制也都已經優化了。」
說到這裡,她忽然偏了偏頭,目光直直地盯著顧長川,那雙大眼睛裡閃過一道異樣的光芒。
「就好像你,我能感覺到,在你的體內,【生命】的源血與【精神】的吶喊已經達成了一種全新的平衡。
這不也賦予了你非同一般的改變嗎?
如果僅僅是因為變得更聰明,更明白了什麼才值得追尋,對自己的身份有了新的選擇,就叫作『被奪舍』的話,」
女孩頓了頓,浮現出一絲委屈的模樣,繼續說道:「這難道不更像是你們因為內心的恐懼,而將自己的同胞強行排擠出去的藉口嗎?」
「呵!」顧長川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扣帽子你倒是一把好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僅僅?如果真的只是『僅僅』就好了。
但是,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的鬼話?
既然你已經選擇了成為異種,那就別想再以我同胞的名義,來博取任何同情!」
顧長川的聲音斬釘截鐵。
他雖然善良,但從不愚蠢。
事實上,真正善良的人們往往都並不會濫用同情心,對所有人不分善惡的濫情,有時往往不過只是懦弱罷了。
對於真正善良的人來說,他們比誰都更清楚,對惡的縱容,就是對善的殘忍。
聞言,棉棉臉上委屈的神色愈發明顯,眉毛微微皺起,鼻尖泛紅,那可憐楚楚的樣子,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不公。
「那就是沒得聊了?」她的聲音也帶上了委屈和氣憤,「我們就算做錯了什麼,可你們不也殺了我們那麼多同胞嗎?
為什麼我們之間就不能放下仇恨來好好談談呢?仇恨只會帶來毀滅,無法創造任何東西,這一切明明只是命運的無奈……」
【確實,我們是殺了不少你們的同類。】
凌宇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打斷了她的演講。
【但我只嫌殺得太少了,你們有一個算一個,都會是我的復仇對象。】
【你要我去怪罪命運無常,然後心懷慈悲地放過你們?】
【不好意思,我更希望,當你們被我殺光的時候,你們可以去怪罪命運,而不要怨恨我。】
開玩笑,凌宇很確定,如果今天他們沒有這份實力,對面絕不會提什麼攜手共進的屁話。
到頭來感覺打不過了,就來求合作了?
他只是有底線,不是智障!還沒蠢到要姑息養奸的地步。
感覺要輸了就來談和平,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聞言,棉棉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
隨後,她氣得跺了跺腳,眼眶都紅了,看起來委屈到了極點。
「你們……你們這群野蠻人!簡直不可理喻!」
不得不說,從凌宇的視角來評價,她的表演還是很到位的。
這時,一直在少女身後沉默著的穿西裝男人終於往前走了一步。
他先是抬手理了理領結,動作從容,表情誠懇。
「兩位,請冷靜一下。」他的聲音溫和而有條理,就像是一個來解決鄰里糾紛的仲裁者一樣。
「我叫陳濤。
我可以證明,棉棉,還有她的兄弟姐妹們對我們真的很好,他們一直都在努力地照顧著峽谷里的所有人。
極力給了我們每個人一份足夠幸福美滿的生活,儘可能避免讓我們遭遇任何危險。
我知道,或許在外面,你們和棉棉有了一些令人遺憾的摩擦,但我們不應該被仇恨沖昏頭腦。
棉棉他們是不一樣的,我們都給彼此一個機會,不是更好嗎?」
一旁的壯漢也連連點頭,粗聲粗氣地接道:「對,陳哥說得對。
不只是我們兩個,峽谷裡面三十多萬人都可以作證。
要不是棉棉他們,我們估計早就都死在那些怪物們的手裡了。
她真的是好人啊!」
說著,他們身後的血肉大地一陣蠕動,一面巨大的血肉牆壁拔地而起。
牆壁中央嵌著一塊晶體質地的光滑平面,就像一面屏幕。
緊接著,畫面亮起,清晰地映照出了如今西川市內的景象。
峽谷深處,被血肉完全包裹的西川市中,大量的倖存者正在街道上行走。
他們穿著乾淨的衣服,有人在分發食物,有人在聊天。
孩子們在某種被血肉覆蓋的廣場上追逐打鬧,幾乎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輕鬆自在的笑容。
【三十萬受助者?】
然而,凌宇的聲音卻帶著一絲嘲弄。
【可在我看來,你們更像是……三十萬人質吧?】
【想讓我相信你們的善意?
可以,立刻分批將這些人全部送出來,我就信你們是好異形。】
棉棉的表情瞬間一滯。
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那西裝男人便搶先喊道:「我們堅決和棉棉他們共同進退,你們不能把我們當籌碼!」
壯漢也立刻站到了前方,聲如洪鐘:「對!誰也不許拆散我們!」
少女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楚楚可憐的表情,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
但這一次,凌宇的聲音先於她響起。
【不好意思,對於人質的話,我無法輕易採信。】
冰冷的聲音響起的瞬間,顧長川身旁的哨兵機器人,其胸前的投影裝置猛然亮起。
一道清晰無比的全息影像,被投射到了血肉峽谷的上空。
那是幽暗深邃的宇宙空間,一顆蔚藍色的星球靜靜懸浮。
而在星球的近地軌道上,一座龐大到超乎想像的太空武器平台,正緩緩調整著它那足以毀滅文明的炮口。
看到這一幕,那位自稱江棉的少女臉上的所有表情,無論是天真、委屈還是憤怒,都在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那雙原本靈動而柔軟的大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了真正的恐懼。
緊接著,凌宇的聲音,通過高地上、天空中,數以十萬計的無人機揚聲器響起。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匯聚成層層疊疊的聲浪,碾過血肉峽谷的每一寸表面,就如同一位漠然的神祇正在對著這片大地宣讀判詞。
【在此我對前方峽谷的所有人說話。】
【蛀蟲們,聽好了!】
【此時此刻,在這顆行星的近地軌道之上,「蒼白死神」反物質近地軌道炮已經完成了對這裡的鎖定。】
【只要我願意,它隨時都可以開火。】
【三十萬零五千四百二十二人。】
【我就姑且認為峽谷里確實存在這麼多的人類吧!】
【從現在開始,我宣布,這些人的生命體徵但凡有一個出現問題,軌道炮立刻就會落下。】
【你們如果不信,盡可以試試。】
【但我保證,我絕不說假話。】
話音落下的瞬間,
「噠噠噠噠噠——!!!」
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時間,距離異形最近的那台哨兵機器人的六管轉輪電磁機槍,在剎那間噴吐出毀滅性的火舌!
密集的彈雨瞬間便將那個偽裝成柔弱少女的「古老貴族」撕成了漫天飛濺的血肉碎片!
幾乎在同一時間,顧長川的異能同步發動!
「咔嚓——!」
刺骨的寒流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深藍色的堅冰如活物般貼地蔓延,瞬間就將那兩個還沒反應過來的男人的膝蓋以下凍了起來。
西裝男的面色在冰封的過程中發生了一瞬間的變化,某種非人的、扭曲的光芒在他瞳孔深處一閃而過,但隨即就被兩名隊員撲上去注射的鎮定劑壓了下去。
壯漢則連掙扎都沒來得及,額頭就挨了哨兵一個精準的槍托。
眼睛一翻,龐大的身軀立刻就在冰中歪倒。
「帶走!」
顧長川低喝一聲,兩名身穿「守護者」外骨骼的士兵立刻上前,將這兩個疑似人類的東西迅速抬向後方。
下一秒,轟!轟!轟隆隆——!
高地之上,數百門火箭炮與自行火炮同時發出怒吼!
成千上萬枚炮彈拖著長長的尾焰,劃破陰沉的天幕,如一場精準的流星雨,越過前沿陣地,精準地砸向凌宇標記出的、沒有人類生命信號的血肉峽谷區域。
天空中,那片由八十萬架無人機組成的鋼鐵天幕,也如同開閘的洪水般,向著峽谷深處傾巢而出!
地面上,一百多輛「裁決者」電磁主戰坦克的主炮軌道上,電磁彈丸以極高的初速撕裂空氣,衝著四百米外一座剛剛從地面拱起的巨型血肉腫塊呼嘯而去!
純粹由哨兵機器人組成的突擊編隊,四足也切換為了高速移動的輪式結構,以超過六十公里的時速衝下高地。
鋼鐵的輪子踏碎了邊緣的血肉組織,一頭扎進了峽谷深處那片蠕動的血肉地獄。
戰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