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果是即時的。
「嘔——!」
夏風猛地彎下腰,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一股濃烈的腥臭味衝進他毫無心理準備的鼻腔,讓他忍不住乾嘔了起來。
原來,這座城市裡那種無處不在的清甜香氣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整座城市裡瀰漫著的,明明是一種仿佛由血漿、腐肉混合後令人作嘔的惡臭氣味。
世界在這一刻終於向他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夏風跪在地上劇烈乾嘔著,同時眼角也突然開始不受控制地流出淚水。
那道一直橫亘在腦海深處的、但他之前卻從未察覺到的無形屏障也消失了。
破碎的記憶開始歸位。
他想起了那天,濃霧中,一個巨大的血肉人形從街道盡頭緩緩走來。
他想起了自己的意識在那一刻仿佛被什麼東西攫住了一樣,想起了之後那些模糊的、斷裂的、被重新拼接過的記憶碎片。
也想起了他為什麼要離開西川市。
因為望津,因為那座醫院。
那條走廊,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女孩,滿嘴只有大道理的很膽小的女孩。
害怕黑暗,害怕獨處,害怕他人,害怕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以至於想要放棄一切的女孩。
可就是這樣一個明明連自己都快要放棄了的人,卻在他萬念俱灰的時候,用顫抖的聲音對他說:
「不管多痛苦,只要努力,肯定能走下去的。
要加油呀!
世界討厭我,但你肯定和我不一樣。」
夏風答應過她的,一定會再去見她。
他都準備好了,到時候一定會帶一束真正的鮮花,一定會想辦法告訴她,這個世界其實並不討厭她。
至少,他的世界肯定不討厭。
可是,他卻什麼都忘了。
那團濃霧裡,失去意識前最後的對話在夏風的耳邊重新迴響起來。
「他為什麼沒失控?」
「源血操控類的成長?」
「有些麻煩。」
「不,他倒是提醒了我,我們也許可以換一種處理方式。」
然後,他就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了,真是個可笑的廢物!
周圍的倖存者們看著他跪倒在地的樣子,面面相覷,一時更加不敢嘗試了。
但很快,夏風就控制住了情緒,抬手擦乾掉眼淚,扶著物資箱站了起來。
「莊生說的是真的。」
他舉起一支抑制劑。
「它們改過我們的記憶。」
「你們打完這個,就會知道自己到底忘了什麼。」
人群仍在猶豫,有人伸出手,又縮了回去。
有人看看藥劑,又看看天上那些科幻得不像真的無人機,一時間滿臉茫然。
最終,周沉第二個拿起一支藥劑,注射進了自己體內。
然後是張琳,然後是李浩和王倩。
在他們的帶動下,越來越多的人終於開始注射。
然後,廣場上頓時響起了此起彼伏的乾嘔聲,間或夾雜著哭泣聲或咒罵聲。
有人在注射後蹲在地上痛哭,有人瘋了一樣呼喊早已不在身邊的親人,還有人只是靠著牆,盯著自己的手掌發呆。
被精心製造的幸福終於剝落,留下的則只有赤裸裸的痛苦真相。
但凌宇不可能給眾人留下太多時間,很快他那標誌性的電子音再度響起。
【現在開始,還沒注射的排隊繼續進行注射。
注射完成的,每人領取一套便攜注射組,至少攜帶十支藥劑。
補註射間隔為四十分鐘,不得延誤,另外,所有倖存者現在立刻開始按樓棟和社區重新編組。】
話音剛落,城市外圍再度響起轟鳴。
大片血肉建築迅速隆起,然後突然爆開,隨後數十頭身高接近十米的巨獸從中躍出,立刻向著內城區的街道衝來。
它們的前肢粗壯,背部長著交錯的骨板,每一次落地都能引起一陣地動山搖。
「怪物啊——!」
人群再次騷動了起來。
直到負責防衛的哨兵同步開火,一口氣便將第一波衝鋒的血肉怪物打成了碎片。
半空中,無人機群投下的飛彈隨即覆蓋了整條道路,火焰將第二波怪物完全吞沒。
見到來自機器人的超高戰力之後,人群才再次恢復了冷靜。
哨兵與無人機的配合十分完美,每一頭試圖沖入內城區的怪物都在接觸到人群之前就被徹底消滅。
但外面的怪物卻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
更遠處的天際,新的血肉雲巢又開始升空了。
戰爭的烈度在倖存者們逐漸恢復清醒的這一刻,驟然再度升級。
一如凌宇預料的那般,接觸到倖存者絕不會有多艱難,因為對面需要他知道自己的籌碼是真的。
凌宇覺得自己能救下人的希望越大,對方就越敢賭他不會著急降下軌道炮,這和凌宇一開始的威脅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所以真正的難度,只會在凌宇初步接觸倖存者之後顯露出來。
「它們越來越多了!」夏風焦急地衝著高台上的哨兵大喊,「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撤離計劃是什麼?」
【不需要撤離。】
凌宇的聲音再度從哨兵中傳出,依舊是那種沒有任何起伏的平靜語氣。
「什麼意思?」
【夏風同學,你知道嗎?】
「什麼?」
【西川市其實存在著一座可控核聚變發電基地。】
「啥?!」
他的話音還沒落下,西城區的方向就傳來了一陣低沉的、持續的轟鳴聲。
廣場上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扭頭望去,在西城區的廢墟中,那厚重噁心的血肉覆蓋層開始寸寸龜裂。
裂縫從中心向四周蔓延,猩紅的血肉組織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從下方頂開、撕裂、剝離。
很快,一座規模驚人的銀灰色建築群便穿破了地面,出現在眾人瞠目結舌的目光中,反應大廳、能源塔、冷卻模塊與控制中樞依次展開。
數十米高的環形聚變裝置亮起藍白色光芒。
地下管網同步接通,聚變反應開始發電。
緊接著,「穹廬」區域護盾發生器啟動,一道半透明的淡藍色光幕從建築頂端的環形結構中擴散開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開來。
眨眼間,便如同一個倒扣的巨碗,將半個西川市的範圍都籠罩了起來。
光幕落下之處,內外的血肉組織被截然分開,那些試圖穿透屏障的觸鬚瞬間焦化。
外圍的巨獸們撞上光幕,也被直接彈飛了出去。
這一刻,廣場上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呆滯,一時間,竟連恐懼都忘了。
夏風看著天空中的巨大光幕,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此時此刻,他對自己過去人生中學到的知識,產生了極為深刻的懷疑。
不過凌宇沒有給人們太多驚嘆的時間,立刻再度下達了新的指令。
【綠色標記的空投箱中有「起源·改」生態修復模塊,不想死的話,就快點按說明書把它安裝在地面上!】
聞言,終於回過神來的倖存者們連忙跑向了附近的空投包裹,開始手忙腳亂地安置新的裝置。
這一刻,也沒人在乎什麼科不科學了,能讓他們活下來就好。
伴隨著一枚枚生態模塊被釘入地面,白色淨化紋路迅速沿著街道擴張,猩紅的血肉組織快速失活、乾枯,隨後露出原本的水泥和瀝青表面。
就這樣,以聚變電站為核心,一座敵後堡壘開始成形。
天空中,無人機還在燃燒。
地面上,八千餘台哨兵守住了各個街口。
而三十多萬剛從虛假幸福中醒來的人,第一次主動拿起工具,參與起了對自己城市的保衛。
戰爭的第二階段,從這一刻正式開始。
這也是在之前的作戰會議上,凌宇和顧長川以及吳功等人討論出的作戰計劃。
三十多萬人,想要從敵人的腹地全須全尾地突圍出來,這無異於痴人說夢。
更別提每個人體內都還綁著一顆「定時炸彈」了。
所以,他們就討論出了這麼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中心開花計劃。
既然突圍不了了,那就索性不突圍了,直接在敵人的心臟里建立起一座堅固的堡壘。
正好西川市還有三十多萬人,他們就是最佳的新基地成員。
依託於凌宇宣稱的西川市其實「存在」的「隱藏超級戰略設施」,這個計劃雖然看似冒險,卻完全具備可行性。
而現在,所有的籌碼都已交換完畢,就看是誰更技高一籌了。
……
血肉峽谷的某處,地表以下,約兩百米深處。
無盡的猩紅血肉構成了一個巨大的空腔,穹頂上懸掛著無數搏動的肉囊,散發著暗淡的紅色螢光。
而在空腔的中央,一枚拳頭大小的猩紅晶體正懸浮在半空中,緩慢旋轉,表面生有著繁複的暗紅色紋路。
晶體前,站著四個身影。
它們的身高都超過了三十米,身軀仿佛由無數扭曲、糾纏的血肉與筋膜構成。
最左側的巨人沒有頭顱,肩膀上長著一圈向內閉合的蒼白骨瓣。
骨瓣每次張開,內部都會露出數百顆緊密排列的眼球。
第二個巨人有著六條手臂,交疊在胸前。
每隻手掌中央都有一張不斷開合的嘴,低聲重複著詭異難辨的低語呢喃。
第三個形體瘦長,脊柱從背部高高凸起,連接著十幾根透明囊管,管內似乎還漂浮著尚未成熟的人形胚胎。
第四個最為高大,身高几乎接近四十米。
它身披著層層深紅甲片,胸腔中央嵌著一張閉目的巨大人臉。
頭頂則生著樹冠狀的黑色枝杈,枝杈間還懸掛著不斷搏動的巨大心臟。
「那個扭曲的機械造物,已經接觸到了那些『軀殼』,」無頭巨人率先說道,「並且開始展現它那種荒謬的造物能力了。」
「很好,」六臂巨人手中的所有嘴巴同時響起,「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拖延更多時間了。
他越是覺得有希望大獲全勝,就越不會過早發瘋。」
「但它們的攻勢也越來越猛烈了,」背負胚胎的巨人晃動長頸,「在能確保人質的相對安全後,它們的行動也只會更加瘋狂。
地表生態層已經失去了百分之三十七,再這樣下去,我們就危險了。」
「無妨,那個機械造物的能力必然存在其極限,否則,我們不可能支撐到現在,」最為高大的巨人胸口的眼睛睜開,語氣極為平淡,
「現在只要再撐過三個小時,『王』就能順利甦醒了。
到那時,勝利終將屬於我們。」
說著,它抬起了一條覆蓋甲片的手臂,觸碰了一下中央的晶體。
晶體內的模糊身影輕輕動了一下,整個空腔也隨之收縮。
「所以,在此之前,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拖住它們!」
「生命之樹的生長到哪個階段了?」
「三期,」六臂巨人低沉地回答道,「血肉化範圍不足,儲備資源也被地面戰爭大量消耗,它很難進入四期了。」
最高大的巨人沉默了片刻,隨即再度開口。
「夠了,取出一部分源血之核,投入生命之樹,催化它到四期。
然後,用它激活最終生態兵器001。」
聞言,其餘三頭巨人同時轉向它的方向,一種驚訝的情緒在空腔中瀰漫開來。
「那東西一旦失控,對於我們同樣是個危險的麻煩!」
「但如果我們守不住這裡,那也就不需要考慮回收的問題了。」最高大的巨人聲音斬釘截鐵。
「可是,『源血之核』是為『王』重塑身軀準備的……」六臂巨人仍有疑慮。
「這就是『王』的意志!」
告訴它們,倘若24小時之後,沒有看見猩紅的光輝點亮永暗,那就……執行最終方案。」
「是。」
另外三位巨人的語氣瞬間變得肅穆。
在此之前,它們從未想過,會在復甦的伊始就被逼到這種境地。
但對面是能攔下唯識花降臨的存在,任何謹慎,確實都不為過。
「很好,」最為高大的巨人緩緩說道,「那麼,散會。」
「一切偉大之作皆是虛妄,唯【生命】永恆!」
「唯【生命】永恆!」
……
數分鐘後,在血肉峽谷東側邊緣,一處被炮火燒焦的地面忽然向下塌陷。
厚重的血肉層內部,突然響起了密集的啃食聲。
「咔嚓……咔嚓……」
很快,一個直徑半米的孔洞便被破開,洞口邊緣的肉芽不斷試圖癒合,卻又被什麼東西持續咬開。
緊接著,一隻通體漆黑的巨型飛蟲便濕漉漉地從洞中鑽了出來。
它的體型約有成年人拳頭大小,外形介於蜜蜂與甲蟲之間。
六條關節粗壯的黑色肢足,兩對薄而堅韌的半透明翅膀緊貼在背甲上,複眼呈暗紅色,口器處還沾著血肉組織的殘渣。
它的身體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迅速乾燥,甲殼泛起金屬般的光澤,背後那對半透明的黑翼猛然振動。
「嗡——!」飛蟲升上天空。
下一秒,更多黑影從孔洞中湧出。
數百。
數萬。
眨眼間,數以百萬計的黑色飛蟲便從血肉大地的縫隙中傾巢而出,匯成一條黑色的河流,裹挾著灰白的霧氣迅速向著天空蔓延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