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說,就在剛剛,突然有個神頭鬼臉的玩意兒找你,似乎想策反你?】
宿舍房間內,聽完葉楚的敘述後,凌宇的聲音再度從他握在手心裡的身份卡中傳出。
「沒錯,但是它話還沒說完就突然消失不見了,」葉楚攤了攤手,坐在床沿上,語氣比剛才平穩了不少,「我猜可能是被你的這個新科技給斷網了?」
【嗯,有這個可能,】凌宇肯定了他的猜測,繼續追問,【你覺得你看到的這個玩意兒和一直在追著你的那東西是同一個嗎?】
「應該不是吧?」葉楚回憶著剛才那短暫卻清晰的接觸,有些不確定地皺了皺眉,「之前追我的東西,給我的感覺就像它是假的一樣,像一段錄好的影像在不停回放。
但剛才的這個……」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該怎麼描述。
「讓我覺得它很重。」
【很重?】
「就是……」葉楚皺著眉搜刮詞彙,「就是感覺是那種有著不斷在下沉的感覺的東西,一層層的身體不斷被吸引下落,然後又不停掙扎著鑽出來的那種拉扯感很強的感覺。」
【你是那麼看待它身上不停流淌的『石油』的?】凌宇的語氣有些古怪。
「石油?」葉楚一愣,隨即點點頭,「哦,那確實是很像石油來著,黑乎乎稠乎乎的。」
「小葉子,我覺得你應該好好用心學學正常人的修辭了,」
一旁盤腿坐在床上的秦蕊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自己男友的腰,一臉的無語,「從小就這樣,語文從來沒及格過。」
「我這應該算是視角獨特,文采非常才對,你才不懂修辭呢!」葉楚立刻理直氣壯地反駁道。
「呵呵!」秦蕊回以一個白眼,但身體卻很自然地靠了過去,雙手伸出,從後方緊緊地環抱住了男孩的身體。
「對不起,」她將臉靠在葉楚的後背,聲音輕了下來,「我沒能第一時間發現你不對勁,還好你沒被拐走。」
「這不是你的錯,」男孩搖了搖頭,握住環繞到身前的手,語氣中帶著安撫的意味,「放心好了,無論如何我都絕對不會被拐走的。」
「我們說好了,要死在一起的,不是嗎?」
「嗯。」
兩個人就這麼靠在一起,在冰冷末世的臨時宿舍里,安靜了幾秒鐘。
窗外,桂港基地的燈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拉出一排排暖黃色的細線。
然後——
【咳咳!】
葉楚手中的身份卡里突然響起了一聲不輕不重的電子音咳嗽,帶著明顯的怨念。
【通訊還沒結束,我還在這呢!】
「啊!」
緊緊靠在一起的兩人立刻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彈開,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一層薄紅。
「不好意思……聊偏了。」葉楚的聲音乾巴巴地道歉。
【葉先生,秦小姐,我覺得我有必要提醒你們一句,】凌宇的聲音平淡無波,【我的『逐電之影』是可以直飛南極和北極的,】
【意思是,下次再明目張胆地在我面前秀恩愛,我就把你們倆都空投出去。】
葉楚:「……」
秦蕊:「……」
兩人對視一眼,齊刷刷明智地選擇閉嘴。
【唉,算了,】凌宇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一點心累,【看你們是純愛的份上,這次就暫且放過你們一馬。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兩個為什麼還不申請結婚啊?
有我在,手續很方便的,和我說一聲,我就可以幫你們改一下民政系統的信息,三分鐘就能出證,十分鐘就能給出婚禮方案,包快的。】
「啊?!!!」
葉楚和秦蕊異口同聲地驚呼了起來。
「結、結婚?!這也太……」秦蕊的臉頰瞬間紅得像要滴出血來,下意識地往葉楚的方向縮了過去。
「對,對啊!我們……我們還沒做好准……準備!」葉楚的聲音也有些結巴起來,帶著明顯的慌亂。
【你們還打算怎麼準備?】凌宇的電子音里仿佛帶上了一絲戲謔,【準備等到我征服銀河的那天,給你們來場宇宙級婚禮啊?】
【又或者說,其實你們對於彼此並不滿意,所以都想要換個新的?】
「當然不是!!」
房間裡異口同聲的兩人再度對視一眼,又迅速移開,慌亂得就像剛戀愛的小情侶一樣。
「你一個AI操心這個幹嘛!」秦蕊小聲嘟囔。
【作為一款最先進的服務型AI,對於基地內部成員的健康人際關係,我認為我擁有提供合理建議的權利。】
「現在說自己只是服務型AI……」葉楚有些無奈,「行了,這個話題還是先不聊了吧。
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們也確實是時候要好好思考一下關於未來的問題了。」
【那我就不打擾二位了,另外,葉先生,聊完之後記得去醫療中心做個體檢。】
「嗯,我知道。」
「那個怪物還會再出現嗎?」秦蕊連忙有些緊張地問道。
【理論上不太可能,不過,還是建議你們多提高警惕。】
「哦。」
隨後,身份卡的光芒黯淡下去,那標誌性的電子音也不再響起,房間裡頓時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
逗了一下這對小情侶之後,凌宇的心情驟然大好,發電功率都上升了幾檔。(維護人員罵罵咧咧.jpg)
雖然還有很多疑點沒有搞清楚,那東西為什麼偏偏找上了葉楚這麼個普通人?
葉楚的身上又到底藏著什麼秘密,怎麼這麼容易招惹這些牛鬼蛇神,這些都是值得探索的問題。
但是,一時半會兒肯定是找不到答案的,所以也不必急於一時。
反正對於之前基地裡層出不窮的「詭異事件「,凌宇現在也終於有了針對性的科技手段。
就在之前的會議結束後不久,北境的漆黑天幕之上,凌宇終於定位到了國內最後兩個此前一直沒能找到的四階變異體「牧者」。
然後,事情就簡單了起來。
核爆的閃光過後,凌宇的系統界面如他預料的那般彈出了新的提示。
【支線任務十一:羔羊之罪——已完成。】
【任務評級:一般。】
【獎勵核算中……】
【獲得文明點:300000點。】
【解鎖無神論的教義(建築)圖紙x1,可對七級及以下神性污染實現區域屏蔽效果。】
【當前文明點數量:1015萬點(10153053點)。】
之前在西南的那場決戰中,達到六級的神性污染強度給曙光的部隊推進造成了極為嚴重的麻煩。
而最近剛剛擊殺的那個深海「縫合怪」的神性污染同樣在一個危險的範圍,可以預見在之後的戰鬥中,這種超標的怪物只會多不會少。
所以,完成這個任務一直都是凌宇的最高優先級目標之一。
在圖紙到手的第一時間,他就將這座堪比「奇觀」的巨型科幻建築直接具現在了遠江主基地的上空。
整整三百萬文明點!
它的造價之高,遠遠超過了凌宇的預期,但在詳細了解了它的效果之後,他又覺得這筆文明點花得不算太虧。
「無神論的教義」。
從外觀上看,它就像是一本被攤開的書本,但尺寸規模巨大到近乎荒謬,通體仿佛由一種藍灰色的未知合金鑄造而成。
表面覆蓋有無數如同精密電路板般的紋路,幽藍色的光輝在紋路間流轉不息,節律均勻,如同呼吸和心跳一般。
整體散發的光芒並不強烈,但是只要是庇護範圍內的人站在開闊地帶抬頭,就肯定能看見它。
這自然不是正常的物理現象,真正能看到它本體的其實也只有遠江及附近的這些人。
它的這種特性是一種精神上的影響,類似幻覺,但並沒有什麼壞處,只是作為一種宣告。
宣告所有能看見它的人們,都將不必再向任何「神明」俯首,榮耀和崇高應當是人們與生俱來的權利。
比起之前的屏蔽儀或者淨化塔,這個建築無論是名字還是功能都不太一樣。
在指定範圍內,屏蔽七級及以下的神性污染只能算是它的基礎功能。
除此以外,它的另外兩項能力在凌宇看來更為重要。
【靈域屏蔽(Lv1)】:在本建築覆蓋範圍內,構築一個相對穩定的現實「氣泡」,在一定程度上隔絕靈域對基準現實的侵蝕,壓制絕大多數超自然現象的發生。
簡單來說,就是之前那種突然在曙光基地內憑空出現的詭異暗巷、晴天娃娃之類異常事件都將得到遏制。
除此之外,靈域屏蔽同時也會壓制異能。
根據目前生物組對於異能者們的研究,以及陸震南提供的關於「臨淵計劃」的資料。
他們已經確定了異能的本質也和那個現實之外的「深淵」又或者說,靈域,高度相關。
所以在「無神論的教義」啟動後,除非凌宇主動在系統內開放白名單,否則覆蓋範圍內的一切異能都將被壓制到無法使用的程度。
這並非凌宇的本意,但卻是一個在當下極為實用的附帶效果。
隨著曙光基地的收容的倖存者規模不斷擴大,強化藥劑普及率不斷提高,基地內異能者的規模也在不斷擴大。
這自然會給安全管理造成不小的壓力,畢竟異能不可能像基地內禁槍那樣,收走就完事了。
但從現在起,凌宇對於這些異能者群體的管控有了一個相對簡潔、可靠的手段。
第一項功能就已經十分實用,而它的第二項能力則更是讓凌宇感到了驚喜。
【無神者之歌】:【信徒選擇交託自我,為神明唱響頌歌;
而無神者的歌聲只為自我而唱響,在那歌聲中,不會有高居雲端的神明,只有堅定勇敢的心靈與高潔不屈的信念。
(當前共鳴數量:十萬)。】
描述頗為玄乎,但這個功能本身並不複雜。
簡單來說,它是一個與人類意志掛鉤的成長型模塊。
與之產生共鳴的人越多,「無神論的教義」覆蓋的範圍就越廣,對神性的屏蔽效果也越強。
甚至似乎在達到一定規模之後,還能解鎖新的特殊功能,是真正意義上未來可期的建築。
但它唯一的問題在於,成長的條件太苛刻了。
當前的共鳴數量為十萬,這個數字指的是避難所近百萬人口中,真正滿足共鳴條件的個體總數。
從字面來看,只要不相信神的人都能算合格的共鳴者。
然而,事情從來沒有這麼簡單。
根據凌宇的實測,僅僅是不信「某個確定的神」,只是初步達到了共鳴的基準條件,連一個完整的共鳴名額都算不上,只能折合算作百分之一。
在這個建築的判定標準下,所謂的「不信神」,其實更接近於一種態度——對一切「強大之物」,無論是幻想中的還是現實里的,都不恐懼、不諂媚。
既不因苦難低頭,也不因救贖而跪。
無論身處痛苦還是幸福,都絕不選擇匍匐在地。
這個要求就太高了。
人是會本能地恐懼強者的生物,面對弱小時的優越感有多自然,面對強大時的卑微感就有多根深蒂固。
能夠克服這種本能的人不是沒有,但絕不占大多數。
但偏偏這個「教義」定義中的「神明」甚至包括對於「大眾」的盲從,又或者對於「本能」的跪伏。
能有將近十分之一的人合格,這在凌宇看來已經算是,基地里的倖存者們平均素質水平極高的表現了。
他很清楚,這並不值得苛責。
畢竟,誰又能完全忍住不因強者的力量而恐懼低頭,不向「慈悲」的強權諂媚或乞憐呢?
唯一讓他稍微感到有些欣慰的,是那些孩子們。
在共鳴者名單里,有相當大的比例是未成年人。
那些被他教訓得最多、揍得最凶的孩子們,反而大多擁有著一種難能可貴的平等而坦蕩的處世態度。
天不怕,地不怕,不因傲慢而自我中心,卻也不會因恐懼而謹小慎微。
即使面對著凌宇這個龐大的、庇護著他們的存在,他們也敢合力編出一首《莊生你是大壞蛋》的惡搞歌曲來專門討打。
這很好。
就在凌宇還在感慨萬分之際,他的監控系統就突然彈出了七條紅色警告。
安瀾區E區住宅樓走廊。
桂港基地二號倉庫外圍。
礪山研究中心教育實習區操場。
……
七個不同的地點,七組不同的畫面,但內容出奇地相似。
又有皮癢的小混蛋試圖扒拉巡邏中的哨兵機器人了,凌宇的發電曲線瞬間皺成了井字形。
有時候吧,他是真希望這幫傻孩子能對他有點最基本的敬畏之心。
片刻之後,各處基地的禁閉室里,便多了一批被訓得哇哇大哭的倒霉孩子。
哨兵機器人球形攝像頭上的紅光一閃一閃,冷酷地注視著牆角里抽噎的小小身影們,揚聲器里傳出凌宇毫無憐憫的電子音:
【哭也沒用,都給我抄二十遍《曙光避難所安全行為守則》,不抄完,不准走!】
「嗚——二十遍太多了!」
【三十遍。】
「我錯了嗚嗚嗚嗚嗚——」
【四十。】
哭聲很快就停了下來,只剩下唰唰一片的抄書聲。
禁閉室外,永夜的天穹之上,那本攤開的藍灰色巨書仍在靜靜散發著幽藍的微光。
它的光芒不溫暖,也不聖潔,只是在那裡。
像一個沉默的提醒又或是一句無聲的宣言——
在這片天空下,沒有神明,只有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