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巨大的黃羅蓋傘從城牆上飛下來的時候,城牆外數以萬計的百姓們頓時轟動了。
去歲陳小富入帝京,他們中的許多人並未能親眼目睹,卻聽說了陛下賜他黃羅蓋傘之事。
黃羅蓋傘,那是陛下鳳輦專用之物!
去歲陛下命魏奴兒用此傘迎陳小富入帝京,陳小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砸了左相府的門。
曾經認為那是這位小陳大人年少。
後來才知道那是小陳大人的大智慧——
攜陛下之寵,直接給了權傾天下的左相一個下馬威!
陛下賜傘,想來其目的也是為了給他撐腰,想要看看他有沒有敢去動左相府的膽量。
也或者陛下不滿左相已久,所圖是借用陳小富這個局外之人來敲打敲打左相。
只是誰也沒有料到這位小陳大人的手段竟然如此強悍。
小陳大人入帝京的那一戰就出了名,就令滿城皆知。
而後,他建立監察院,如摧枯拉朽一般將廟堂之上的貪官們一一抓捕,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砍頭的砍頭。
短短數月,他便在帝京上演了一幕又一幕令百姓們津津樂道的大戲。
就此,再也無人敢輕視於他,甚至許多人都認為他是大周之希望。
今歲夏,陛下下旨昭告天下拜小陳大人為相……
這本該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陛下的這一舉動在帝京亦引起了一番熱烈的討論。
有人說以小陳大人之功——
比如懲治貪官污吏。
比如在嘉福寺救駕。
比如推行新農耕。
也比如在集慶重振商業等等。
小陳大人入官場的時間雖然不長,年齡也才十八歲,但他確確實實在這短短的大半年的時間裡做出了許多事。
許多大事!
這便是小陳大人的能力。
陛下有一雙慧眼,她顯然看見了小陳大人的大本事,她顯然對小陳大人更加信任。
再加之聽說陛下想要再次親征漠北的蠻子,廟堂之上總是需要有人坐鎮的。
陛下將國之重任交給她信任的有本事的小陳大人這合情合理。
當然也有些許別的聲音。
比如有人說小陳大人雖有極大功勞,但若說是成為一國之相,這些功勞其實並不夠。
因為有其局限性。
而一國之相掌握的是全國之大事務,需要豐富的履歷,也需要足夠的人脈。
小陳大人這大半年的時間裡倒是燃了幾把火,可畢竟年輕啊。
他在官場的經驗不足,在朝中雖說震懾了六部幾乎所有官員,但他與那些官場的老油子們去斗……這未免還是稚嫩了一些。
本該再過個兩三年才好。
故,陛下此舉許另有深意。
至於這深意嘛,那就真只能偷偷的說了。
有人說小陳大人送老鬼靈柩去集慶下葬,這一手棋下的極臭!
因為女皇陛下對老鬼本就不喜,不然為何會消減了內務司的用度?
為何會將老鬼困在那口棺材裡?
小陳大人本該與老鬼割捨,可他偏偏做了這荒唐之事。
倒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可惜,陛下卻不能容他!
他本在臨安,可陛下卻沒有等他回帝京就發出了這道聖旨……
陛下有些急迫。
她想用這樣的法子來讓小陳大人儘快回京。
至於回來之後嘛……
也許是一杯毒酒。
也許是三尺白綾。
總之,初登相位的陳相,他大抵在內閣呆不了幾天就會去見老鬼的。
這一說法漸漸流傳了開來,漸漸有了諸多的人細細思量之後認可了!
因為小陳大人確實與老鬼走的太近。
還因為小陳大人無論是在文學上還是在軍事上,甚至在商業和農業上,皆展現出了其驚人的才華。
這樣的才華,得大周各階層的人所讚美。
他在民間的聲望太高,他的聲望太高,那陛下的聲望自然就會變低。
功高震主,這是歷代帝王皆難以接受的。
而另一方面,他懲治了廟堂上的貪官,重塑了六部……
聽說六部上至尚書大人,下至各部門房,都是他的人!
這,同樣是君王之大忌!
陛下是個女人。
女人的心眼通常不大。
陛下如何會容他?
這放任下去,只怕這周姓的江山又要變成姓陳的。
所以……陳相回京,這似乎是自投羅網。
或者是自尋死路。
可現在,陛下竟然又派了一個太監前來。
竟然又給陳相送來了黃羅蓋傘……
這究竟是陛下惺惺作態呢?
還是陛下一個女流之輩,她清楚的認識到了自己能力不足,當真將這江山的興旺寄托在了陳相的身上?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那把黃羅蓋傘上。
老桂子撐著傘落地。
他帶著一臉笑意向陳小富走來。
陳小富已轉身,依舊牽著安小薇的手。
他也露出了一抹笑意。
「桂公公好!」
老桂子止步,沉吟兩息:「陳相這句話略顯生份了。」
陳小富笑道:「這轉眼間半年不見,桂公公別來無恙?」
「雜家尚好,」
老桂子那雙老眼看著陳小富的臉說道:「老鬼……那地方是他自己選的地,他說風水極好。」
「那地兒以前在集慶的時候雜家也去看過,風水確實極好。」
他莫名其妙輸了這麼兩句,將那把黃羅蓋傘撐在了陳小富的頭頂:「走吧,進城。」
這一傢伙陳小富就不能登馬車了。
「我這剛回京陛下就要見我?」
「那倒不是,陛下說你這一路趕來當有些勞累,且休息兩天再上朝。」
「哦,那就好,」
說著這話,陳小富沖著邊啟明邊老大儒等人微微頷首:「那諸位老大儒且上車,咱們去花溪小院小酌……小薇鳳梧,你們也上車。」
安小薇頗有些擔心的看了看陳小富,終究還是鬆開了手,與李鳳梧二人登上了馬車。
老桂子撐著傘跟在陳小富身後半步,就在數以萬計的百姓的歡呼聲中向城門走去。
「老鬼生前殺了很多人,他曾經給雜家說恐怕這輩子難得善終。」
老桂子一邊走一邊低聲又道:
「可他遇見了你,這是你的福分,也是他的福分。」
「你知道我收養了一個女兒,她叫小桂子……也就是芸娘。」
「雜家本指望她養老,可她卻走了。」
「她這一走啊……雜家心都碎了。」
「即安,將來某一天雜家若是也死了,你葬我可好?」
他沒有叫陳相。
他叫的即安。
在這入城的途中說這些話並不合適,因為這件事並不急,將來有的是時間說。
可偏偏老桂子卻這麼急不可耐的說了。
聲音雖然極低,卻極為懇切,甚至還有幾分哀求的味道。
陳小富腳步一滯微微頷首:
「好!」
就這一個『好』字,老桂子沉吟三息:
「你現在就跑!」
「我為何要跑?」
「你是個聰明人。」
陳小富忽的抬頭看了看頭頂上的這把黃羅蓋傘:
「老桂子,我若是跑了,誰來葬你?」
他擺了擺手抬步走入了城門:
「陛下對我有知遇之恩,陛下對我……亦曾坦誠相待。」
「老桂子啊,身為臣,當為陛下為大周盡忠。」
「身為奴……更不能去疑主人。」
「你這是有些糊塗了,這樣的話若被陛下聽見是會被殺頭的!」
「被陛下砍了腦袋,我還真不敢安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