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霧如紗。
這時節之於江南,便是秋高氣爽登高望遠的最好時候。
但對於北地的薊城而言寒意卻重了一些。
距離帝京數十里地的槐樹鎮上有一間客棧。
這客棧極為簡陋,卻取一個名不副實的名字——
它叫富貴客棧!
這地方距離帝京很久,往來的商旅極少有人會在這裡歇腳,所以這客棧的生意一直不太好。
客棧的老闆王富貴那張黝黑的老臉都快愁爛了。
但今兒個王富貴的那張老臉卻笑開了花!
昨兒個晚上來了一對中年夫妻。
這夫婦二人一看就不同凡響。
那位夫人雖然穿著一身寬大的麻衣,腳上連鞋都沒穿,可王富貴一眼就看出這位夫人絕非尋常農婦。
那皮膚水靈靈的。
那臉上雖有些倦意,卻依舊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王富貴甚至不敢靠近她身前兩步——
這是什麼?
這就是大戶人家主母的氣場!
這氣場可比槐樹鎮上張家大院裡的那位主母的氣場大了許多許多!
張家主母那叫囂張。
可這位夫人……
她就安靜的站在那裡,偏偏令王富貴難以直視。
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
王富貴覺得就是冷!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來自北方極寒的那種冷到骨子裡的冷!
他只看了一眼就不敢直視!
還好那位老爺和藹。
那老爺更大氣!
他根本就沒有問價,甩手就向那櫃檯上放了三錠銀子!
說……
「你這客棧我包下。」
「將最大的上房收拾出來……一應用具全部換成新的。」
「剩下的銀子去買一頭驢,要腳力好的驢。」
「再做幾個菜送到房間裡來。」
王富貴開這富貴客棧已有三十年!
他何曾見過這麼豪氣的客人?
他小心翼翼的將這二位迎去了後院休息,轉身跑回來便看見他那老伴捧著那三錠銀子傻傻的笑!
「富貴,富貴,咱們這次終於富貴了!」
「有多少?」
「一百五十兩!」
一百五十兩銀子足以將他這客棧給買下來。
王富貴連忙關上了客棧的門低聲說道:「老婆子,不要聲張,這二位可是貴人,得小心侍候好了。」
「嗯,」
他那老伴點了點頭扭頭向後院看了看:
「富貴,你說……這兩位貴人是不是離家私奔的?」
「這說不準,別去管人家的事,我出去給兩位貴人買點東西,你去弄點吃的……將那熏好的臘豬腳洗乾淨燉了。」
「再殺一隻雞,把那隻公雞殺了。」
「其餘你再看看家裡還有什麼弄的,人家給了這麼多銀子咱們可不能小氣。」
他那老伴撇了撇嘴:「不是說那隻公雞等兒子回來過年再殺的麼?」
「那狗曰的不知道今年又會不會回來,回來了再買一隻,我出去了,這門就別開了,你快去辦。」
兩位從帝京來的貴人九月十六那個晚上就住在富貴客棧。
九月十七。
就在這縹緲的薄霧中,兩人出了富貴客棧的門。
王富貴雙手抄在袖子裡也站在了門外。
他便看見那衣衫依舊單薄的那位夫人回頭向帝京方向望了望。
望了一眼,這一眼卻足足有十息。
顯然她對帝京有些不舍。
但終究還是舍了。
她默默的收回了視線,側坐在了那頭驢的背上。
她那相公已騎在了驢上,也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就不長,僅僅一息。
而後,二人騎驢向南而去。
直到二人一驢消失在了鎮口,王富貴的老伴這才走了出來。
「富貴,昨晚好像有人進來。」
王富貴點了點頭:「嗯,還帶來了酒。」
「他們好像喝了一宿!」
王富貴搖了搖頭:「不,半宿,來的那人丑時走的。」
「……你給他開的門?」
「不是,他從窗戶離開的。」
他那婦人一怔:「江湖中的人?」
「嗯,那夫婦二人恐怕是家道中落的貴族,後面來的那男子……或許是他們家裡的管家,也可能是護衛頭領啥的。」
「走吧,進屋去,外面冷。」
王富貴說著這話轉身回了房,他那老伴也跟著走了進來。
他點燃了那旱菸吸了一口,一聲嘆息:
「哎……咱們窮人有窮人的苦,富人也有富人的難。」
「這客棧雖說生意差了一些,終究還能養活咱們,你看那兩位,這不被迫離家了麼?」
「眼見著還有兩個來月就要過年了,也不知道他們這是要去何處……應該是去投奔別處的親戚吧。」
他那老伴乜了他一眼:「人家再落魄出手就是一百五十兩銀子!」
「雖說家道中落,可人家比起咱們依舊富裕太多太多,哪裡需要你去擔心的?」
王富貴咧嘴笑了起來。
他吐出了一口煙。
這煙迷糊了他的眼。
他望著外面那縹緲晨霧,喃喃說了一句:
「是啊,各有各的日子,各有各的命!」
……
……
香山。
紅葉將紅未紅。
薄霧將散未散。
就在香山南麓的一處極為隱秘的崖壁間有一處樓閣。
這樓閣的外面是青石板鋪就的院子。
院子的外面便是崖。
崖的對面也是崖。
對面的崖上掛著一簾瀑布。
也不知道是崖間的霧還是那飛瀑的水霧,總之,這地方比較潤濕,也有些寒冷。
但景致是極好的。
當第一縷陽光從崖間灑落在這小院的時候,陳小富就躺在一張椅子上。
他望著對面那飛瀑,莫名其妙的說了一句:
「或許,這真的就是命。」
杜十三娘坐在他身後給他捏著肩,笑道:
「你的命很好,天命之子呢!」
「現在看來我的命也不錯,在最為緊要的時候將重注押在了你的身上。」
她的手停了下來。
她俯身。
她也穿著一件寬大的麻衣。
她距離陳小富的臉很近,這張陽光下很是好看的臉略顯疲倦,但這點疲倦將他的年輕成功的掩蓋。
看在杜十三娘的眼裡,這個年輕的男人更顯魅力。
「我的後半輩子可就靠你了。」
「你別緊張,我有自知之明,我沒那資格也沒那資本去你的後宮爭一席之地。」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成為你最好的紅顏!」
「我不會打擾你,我會在這裡安安靜靜的等你。」
「當皇帝也會累,看盡了後宮三千佳麗也會倦,我這裡或許能讓你更輕鬆也更放鬆一些。」
陳小富深深的嗅了一口。
這氣息不僅僅清新,其中還有來自杜十三娘的體香和發香。
他徐徐閉上了眼。
臉上的笑意愈發的濃郁。
「嗯……我很喜歡這裡。」
杜十三娘眉眼一彎:
「喜歡這裡的什麼?」
「這裡的清淨,這裡的紅葉,這裡的……你!」
杜十三娘寬衣:
「那還等什麼?」
「可我現在很累!」
「你不知道女人是男人最好的補品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