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九月十七。
正黃昏時候。
太行山山脈與燕山山脈之間有一條崎嶇山路。
路在兩山所夾的溝中,這條路便被稱為關溝。
它是太行八陘最北段的軍事陘。
陘的意思是山脈中斷的地方,也就是山口,也可以解釋為狹窄的通道。
軍事陘,自然就是戰略之要衝,是兵家必爭之地。
居庸關就在關溝的中段。
它死死的扼守住了這條要道的咽喉。
是大周防禦北漠蠻子的最後,也是最堅固的一道屏障。
駐守居庸關的是大周女皇陛下極為信任的大將軍韓臣!
此刻韓臣就站在居庸關的關牆之上。
他向南而望。
山谷的風將他的大氅吹得獵獵作響,也將他額下的鬍鬚吹得胡亂飛揚。
他雙手杵著關牆那古老的牆石,似乎在看著遠處的帝京,似乎也在看著早已遠去的荒人大軍的背影。
周正就站在他的身旁。
「韓大將軍,」
「本候知道你心裡的酸楚,女皇已經駕崩……陳小富那狗東西誣陷我,說女皇是死在我的手裡,還被我一把火將她化為了灰燼……」
「她是我小妹!」
「我曾經很疼愛她,現在我依舊很疼愛她,我怎麼可能對她下此毒手?」
韓臣雙手依舊杵著關牆:
「我知道那不是你做的。」
「你知道就好。」
韓臣沉吟片刻,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的那雙老眼微微一眯:
「我答應你放那些荒人過關……其實早在八月初的時候陛下就給我下了一道密旨。」
周正一驚:
「什麼密旨?」
韓臣微微一笑:「陛下說……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再次遠征漠北,就是將那些荒人蠻子要麼殺光,要麼再趕到不歸山外去。」
「可惜啊,」
「大周目前之國力無法支撐她遠征,不過她說就近打上一場也是好的。」
「若是能將荒人首領鐵木巴爾斯引來並殺死,想必荒人又能安分幾年,想必能給大周幾年休養生息的機會……」
「她還說,大周的這十七年與前朝並沒有多少改變。」
「她說她是想要改變的,但她卻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去做,她嘗試過去做了一些事,但收效甚微。」
「不過現在好了。」
韓臣轉身看向了一臉驚駭的周正,那張黝黑的臉又露出了一抹笑意來:
「她說陳小富有治國之才!」
「她說她相信大周在陳小富的治理之下,或許三五年的時間裡就會變得富強起來……」
「民會富,國會強!」
「前提是大周邊境無憂,陳相能將其所有精力都放在治國理政之上。」
「那要如何解決荒人之患呢?」
周正瞪大了雙眼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便是你送信給我,說你不滿陳小富禍亂朝綱,希望我去說服鐵木巴爾斯率兵南下的真正意圖?」
韓臣咧嘴一笑:
「侯爺,我叫韓臣!」
「陛下當年遠征北漠,我韓臣就是陛下親軍大統領!」
「我韓臣忠於陛下,這一輩子都絕對聽命於陛下!」
「陛下既然有此憂,我韓臣自然要為君分憂。」
周正死死的盯著韓臣:
「可陛下卻死在了陳小富那狗賊的手裡!」
「你既然忠心於陛下,那就應該帥這居庸關三萬兵馬去給陛下報仇!」
韓臣聞言微微垂頭,面露淒楚之色。
周正伸手一指:
「怎麼了?」
「你就不說話了?」
「你的大義呢?」
「你的忠心呢?」
「陳小富那狗東西一把火將陛下燒的屍骨不存,你但凡對陛下還有丁點忠心,你現在要做的就應該是全軍戴白巾去帝京!」
「而不是在這裡和我說你用的這狗屁的陰謀詭計來引本候入瓮!」
韓臣又轉過了身去。
雙手又杵著那關牆。
雙眼又眺望著帝京方向。
過來片刻,他才又說了一句:
「陛下給我的密旨最後一句話就是……無論她發生了什麼,即便是她駕崩了,我韓臣亦要守著這居庸關,絕不能兵發帝京,絕不能讓更多的荒人入關!」
周正胸口起伏。
他死死的盯著韓臣的背影:
「這麼說,我那小妹早已料到會有今日之下場?」
韓臣不語。
周正又道:「她用自己的死去成全陳小富登基為帝……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韓臣老眼微微一眯:「或許是因為那片瓊花林。」
「也或許是因為對老鬼的承諾。」
「當然還可能是還『閻王』的情。」
周正沉吟三息:「她欠閻王什麼情?」
「陛下開國之後遠征北漠,銀錢何來?糧草何來?這些……都是閻王給她送去的。」
「鳳歷五年春,就是在這裡,閻王與陛下就是在這關牆上見過一面。」
周正又吃了一驚:「他們說了些什麼?」
「閻王說……辛苦你了。」
「陛下說……也辛苦你了。」
「閻王說,這山里春花雖絢爛,但真正壯闊的還是秋日時候漫山遍野盛開的野菊花。」
「一望無際的金黃!」
「等你凱旋歸來,所有的菊花都會為你開放。」
韓臣彷佛陷入了十二年前的回憶中,他的雙眼有些迷離,他的視線落在了山野間。
已是初冬,山野間的菊花已敗,但依舊能看見那金黃之後的殘黃。
「陛下從此喜歡菊花。」
「那天,陛下也給了閻王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陛下說,他若依舊痴愚,這輩子就小富即安。」
「他若稍有本事……就繼承這江山!」
「這就是這麼多年來陛下從來沒有設立東宮,也對潘不負等人提出的立太子之事置之不理的緣由。」
「陛下在等。」
「在看。」
「她等到了陳小富在臨安一鳴驚人,她看見了陳小富治國之能。」
「但如你這樣的人,」
韓臣又轉身看向了周正:「你,安知魚,還有陳青墨、陳青玄,陳青玉這些人,似乎都不太願意這江山落在陳小富的手裡。」
「你之所圖是這江山。」
「安知魚和陳朝的這三個人所圖的卻是光復陳朝。」
「唯有陳小富,他圖的是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夠生活的更好。」
「所以,陛下這是在履行她的諾言,而你……」
周正雙眼凝視著韓臣:
「所以我該去死?」
「不,陛下也記得她的童年,記得她童年時候那個疼愛她的兄長。」
「那你想要將本候怎樣?」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關牆的樓梯走了上來。
周正扭頭看去豁然一驚:
「安北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