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這陽光下的院壩里便擺上了一張小桌子。
桌上是剛熱好了兩個雞蛋兩張烙餅,還有兩碗稀飯和一碟醃鹹菜。
季秋生站在一旁忐忑的低聲說道:「老爺、夫人請用早飯,小老兒家裡實在是……」
他的話被周媚打斷。
周媚擺了擺手抬步向桌前走來:「這就很好了,說來還要多謝老丈讓我們夫婦借宿一宿。」
她坐在了桌前,扭頭看向了依舊很是侷促的季秋生,又笑道:
「老丈你也請坐呀!」
「你可是主人家,我們夫婦又不是什麼大人物你何須懼怕?」
「我們就是去蜀州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做的生意,」
說著這話,她拿起了一個雞蛋在桌上敲了敲,抬眼看了看天空的太陽,又看向了這小院不遠處的一個大約四五歲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的身邊蹲著一隻老黑狗。
小姑娘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短襖,頭上扎著兩個羊角辮,臉上並沒有泥土,看上去收拾得很清楚。
小姑娘面向他們,但她的視線卻落在周媚手裡的那個雞蛋上。
她抿了抿嘴,咽了一口唾沫。
周媚沉吟三息看向了季秋生:「你孫女?」
季秋生連忙點了點頭:「小老兒那三兒子的女兒。」
「哦……她叫什麼名字?」
季秋生訕訕一笑:「一小丫頭辮子,小老兒雖識得幾個字卻也還沒給她取個正式的名字,我們都叫她小丫。」
「小丫……」
周媚沖著小丫招了招手:「小丫你過來。」
小丫頭怯生生的走了過去,周媚將剝好的雞蛋放在了盤子裡,她忽的伸出了雙手將小丫抱了起來放在了她的腿上。
蕭長留就坐在周媚的對面,他看著小丫,他的心裡震驚極了。
隨之,他的臉上也露出了一抹笑意來。
周媚給小丫理了理衣領:「要不我給小丫取個名字如何?」
季秋生一聽當然求之不得!
他連忙說道:「那就有勞夫人了!」
周媚捏了捏小丫的臉蛋,這一刻她哪裡還有半分女帝的模樣?
這一刻,她就是個普通的婦人。
只是這個婦人自帶幾分貴氣……那就是貴婦人吧。
「小丫啊,你就叫季小雅如何?」
小丫哪裡懂小雅是什麼意思,她只是覺得小丫和小雅聽起來沒甚差別,只是覺得這個名字還算是好聽——
總比村子裡那什麼二狗棒子三胖子什麼的強多了。
於是,她點了點頭,但她的視線依舊在盤子裡的那枚雞蛋上。
周媚騰出了一隻手將那雞蛋取來又看向了小丫:「想吃麼?」
小丫小舌頭舔了舔嘴唇點了點頭,但很快她又搖了搖頭,奶聲奶氣的說道:
「你是客人!」
「爺爺說這雞蛋是用來換銅錢和招待客人的。」
「小丫不能吃,大姐姐你、你吃!」
這一聲大姐姐叫的周媚心花怒放!
於是,這幾天裡沉積在她臉上的所有陰霾都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她將小丫抱得更緊了一些,還極為親暱的貼了貼小丫的臉。
她將這雞蛋放到了小丫的嘴邊:
「大姐姐平日裡雞蛋吃的多,真不喜歡吃雞蛋了。」
「大姐姐很喜歡小丫妹妹,這雞蛋算是大姐姐送給小丫妹妹吃的,可不能拒絕哦!」
蕭長留看向周媚的眼神愈發的溫柔。
這陽光。
這小院。
這極為和諧的一幕,他彷佛看見了從前——
那時候在集慶。
那時候的周媚雖已是才人,但她身上的那份純樸尚未完全消失。
她雖在宮裡,卻依舊像個村姑。
她不喜歡那繁瑣的宮裝,她一直喜歡穿這寬大的麻衣。
她甚至不喜歡穿鞋。
她喜歡赤著腳在她那宮殿的後院裡種菜!
不是種花!
她真的是在種菜!
她將後花園開闢成了菜園,足足有三分地。
她在那菜園裡種上了菘,種上了芥菜、蠶豆蘿蔔等等。
她甚至還在後花園的那方荷塘里種下了荸薺和芡實。
都是她自己弄的,她說那些侍女弄不好。
她人在後宮,她的心……其實一直嚮往著自由。
這便是她與後宮所有人不一樣的地方,是老鬼還有安知魚選中了她的最主要的緣由。
當然也是他蕭長留對她愛到了骨子裡的緣由。
後來,她的那份純樸漸漸消失,不對,應該是被她給藏了起來。
現在她離開了那牢籠,距離那牢籠越來越遠,她藏在內心深處的那份純真似乎有了漸漸被喚醒的跡象。
這時候的她真的就像個鄉野農家的大姐姐。
她抱著個小、妹妹。
她在給這個小、妹妹餵著雞蛋:
「小丫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大姐姐可不會再長了,大姐姐吃這雞蛋也是浪費。」
小丫扭頭向爺爺看了去。
季秋生能怎麼辦呢?
他裝著沒有看見。
周媚將雞蛋塞入了小丫的嘴裡:
「爺爺不會怪你的,來,再不吃就涼了。」
於是,小丫自己拿起了雞蛋小口小口的吃著。
周媚就這麼看著小丫小口小口的吃著。
她的臉上一臉的陽光。
她的視線里是滿眼的溫情。
小丫吃完了雞蛋,她舔了舔嘴,奶聲奶氣的又說了一句:「多謝大姐姐!」
周媚眉眼兒一彎:「這可是你家的雞蛋,去玩吧,」
她將小丫放了下來,小丫歡快的跑了。
她一邊跑一邊在大聲的喊道:「二狗哥、棒子哥,我有名字了……我叫季小雅……」
那條老黑狗吠了兩聲跟著小丫跑了去。
周媚這才收回了視線端起了粥碗,忽的看向了季秋生問了一句:
「日子還是過得很苦麼?」
季秋生沉吟三息:
「農村的日子就是這樣。」
「不過昨兒個聽在鎮裡私塾教書的季秀才回來說……他說聽說帝京出了一些事。」
「老爺夫人當是從帝京而來,應也聽說過。」
「季秀才說大周的天變了……」
「女皇陛下似乎駕崩,陳相而今執掌大周……」
「季秀才說大周在陳相的治理下,未來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
蕭長留頓時有些緊張。
周媚卻淡然的端起碗來喝了一口粥,笑道:
「女皇確實已駕崩,即、陳相他當會登基為帝。」
「那位季秀才說的沒錯,在他的治理下,你們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
季秋生微微頷首:「說起這位陳相,聽說他很年輕,還是、還是天下最年輕的大儒。」
「他竟然懂得農事……咱們小蒼縣全縣從上半年開始就在推行新的農耕之法。」
「小蒼縣方縣令前些日子還來過咱們村,說是冬小麥的耕種就要按照新法來做……就看明年收穫的時候會不會增加一些產量了。」
「對了,季秀才還說有敵國犯邊……說是北邊的荒人和魏人。」
「可惜女皇陛下駕崩,不然女皇陛下一定會率大軍將這些敵人殺個片甲不留!」
「也不知道陳相打仗如何……這些天殺的,日子安生過不好麼?打什麼仗呢?」
「哎……!」
周媚拿起筷子夾了一點醃鹹菜放在了碗裡,笑道:
「若論打仗,荒人和魏人聯手也不是陳、陳相的對手!」
季秋生吃了一驚:
「陳相文武雙全?」
周媚又喝了一口粥,她又抬眼望了望碧藍的天空。
沉吟數息,她微微頷首:
「嗯,陳相他文武雙全,比女皇可厲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