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這大西北的風不知何時停了。
清冷的月光將這一眼望不到邊的荒涼之地照亮。
那遠方起伏的山脈就像遠古的巨龍一般靜臥著。
似睡非睡,似飛未飛。
帶給岳武的便是一種發至內心的震撼。
他雙手枕著腦袋躺在一棵胡楊樹下。
他本來想要拔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裡,可這地方的草早已在寒風中枯萎。
所以他的嘴裡叼著一節胡楊樹的細小的枯枝。
「小樹,」
「嗯?」
「喜歡這地方麼?」
那叫小樹的少年坐在他的身旁。
他是神武軍第三軍大統領岳武的副將兼傳令官。
同時,他也是青雲山里出來的跟著陳小富入帝京的那一百三十人中的一個。
他雖然才二十來歲,卻妥妥的是神武營的元老。
是參與過千丈原之戰的老兵了。
小樹望了望這四野的荒涼搖了搖頭,他的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在這黃沙地上胡亂的畫著:「不喜歡,我還是更喜歡咱們江南,咱們臨安。」
岳武咧嘴一笑:
「我也喜歡江南喜歡臨安,但這些日子呆在這大西北久了,竟然發現也漸漸的喜歡上了這裡。」
小樹看了他一眼:「這裡有什麼好的?」
「除了風就是沙,然後就是那些要死不活的胡楊。」
岳武眉梢一揚:
「不啊,這裡有蒼鷹,有野狼,有任我們馳騁的沙場……」
說著這話,他扭頭看向了小樹:「你說沙場是不是就是指的這有黃沙的地方呢?」
小樹也沒讀過書啊,還是在青雲山里學會了識字。
他一愣,沉吟三息點了點頭:「應該是吧,這鬼地方,戰馬一跑就揚起漫天的黃沙來,我不喜歡沙場!」
他用手裡的木棍在身上敲了敲:
「一身都是沙。」
「連褲襠里都是。」
「水又少,洗個澡都難,躺在床板上硌得慌。」
岳武大笑,嘴裡的那小木棍掉在了他的脖子裡,他騰出一隻手將這小木棍又叼在了嘴裡,片刻,他忽的問道:
「你說……少爺現在在幹什麼呢?」
說到少爺,小樹似乎忘記了這黃沙,他的眼亮了起來:
「這都子時了,少爺肯定睡覺了啊!」
岳武搖了搖頭,他左右瞧了瞧,低聲說道:「我給你講,咱們少爺,恐怕就要當皇上了!」
「這要當皇上的少爺,哪裡會這麼早就睡了?」
「他肯定還在宮裡!」
小樹嚇了一跳:「不是,少爺這不才當上宰相沒多久麼?不對,女皇呢?」
岳武咧嘴一笑:「女皇啊……她死了!」
小樹頓時瞪大了眼睛。
他看著岳武遲疑了片刻:「真死了?」
「嗯,十五那個晚上死的。」
「……你怎麼知道?」
「嘿嘿,我可是神武軍第三軍的大統領!阿來兩天前不是來過一趟麼?他親口告訴我的!」
小樹又愣了一下:「阿來……那個道士?」
「嗯,你不記得他了?他當年還跟著少爺來過咱們青雲山那訓練基地呢。」
小樹點了點頭:「記得,他那時候是少爺的護衛,只是他怎麼沒跟著少爺卻跑去當道士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他本來就是道士……無極觀那老道士的徒弟。」
「哦……他還是應該跟著少爺,這前途可比他去當道士好太多了。」
小樹為阿來遺憾的搖了搖頭,又問了一句:
「他又去哪了?」
「不知道,他就是來給我說女皇死了,說少爺就要當皇帝了,說……將封印那老烏龜引出來不容易,咱們可務必要一戰將封印所部全部消滅!」
「並活捉了封印!」
「這是咱們第三軍的榮耀,也是送給少爺的最好的禮物!」
小樹一聽頓時來勁了:
「封印所部距離榆楊集還有百餘里地……他走的有些慢,似乎不急,斥候回報說他竟然沒有連夜趕路……按照這速度,他明天晚上都到不了榆楊集,」
「我說,他是不是嗅到了什麼?」
岳武眉間微蹙。
原本封印大軍來的速度很快,卻偏偏在昨日突然間就慢了下來。
原本他有放出斥候探路,尤其是探這百里長廊之路。
可今兒個一整天都沒有看見一個斥候……
他的大軍也沒有回北固城,依舊向南而行,只是行軍的速度慢了許多。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老傢伙,他究竟在幹什麼呢?
岳武一屁股坐了起來,叼在他嘴裡的那小木棍不停的晃動。
小樹知道這是岳大統領在思考問題——
自從千丈原那一戰之後,少爺將岳武封為神武軍第三軍大統領,這傢伙便越來越會思考了。
他說,他現在可不是一個人!
這手裡握著足足五千弟兄的命!
他說,他已經熟讀了少爺所寫的《即安兵法》,甚至能夠倒背如流。
他還說,打仗這種事不能蠻幹,得多動動腦子。
好吧,看他又能想出個什麼招數來。
過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岳武將嘴裡那小木棍吐了出去。
他一傢伙站了起來:「走!」
「去哪?」
「打封印一棍子!」
小樹也站了起來:「不是,令狐大將軍的命令是讓我們守在這百里長廊里等封印大軍到來。」
岳武脖子一硬:「少爺說過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封印這動作反常,他似乎是在等什麼,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我只知道不能讓他等到什麼……」
說完這話,岳武大手一揮:「回營,整軍……星夜出發!」
……
……
這個星夜有四支隊伍在前行!
一支是第二軍大統領王破所部,他們正在出關溝向北漠而去。
一支是陳小富的鬼影,他們正向虛谷方向星夜急行。
這第三支便是神武軍第三軍岳武所部!
他們拔營離開了百里長廊,繞過了榆楊集向距離榆楊集百餘里的封印所部而去。
至於第四支……
一輛馬車在這星光下距離榆楊集越來越近。
這馬車從北而來。
馬車裡坐著兩個人。
一個少年。
一個中年。
那少年風度翩翩,穿著一身華貴的儒衫。
這大冷的天,他的手裡還拿著一把摺扇。
他便是春衫公子俞時沛!
那個年約四旬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皂色長袍,他眉間微蹙正看著手裡的一張紙。
他便是魏國的那位戰神封印!
沒有人知道他已經就快抵達榆楊集了。
更沒有人料到他竟然會和春衫公子俞時沛在一起!
「嗯……陳小富這廝果然派了一支隊伍去偷北固城。」
「這一招就叫引蛇出洞。」
「只是這一招的火候還差了一些。」
「他太急了。」
「本大將軍怎麼可能不在北固城留下足夠的守軍?」
「他呀……當受一些挫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