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的眼裡有幾許迷茫。
分明記得自己走入了那無盡的虛空里,正在向那處不遠的黑暗深淵走去。
卻被那個熟悉的聲音給喚住,而後轉身,而後……飛了起來。
她向那張好看的臉飛去,她看見了一道光。
那道光並非此刻入眼的燭光。
那道光是聖潔的白色,白的不刺眼,白的很溫柔。
她的瞳孔漸漸聚焦,便看見了陳小富的眼。
這一瞬間,她知道了那道光就是陳小富的目光——
這目光中有歡喜,有溫柔,更多的是憐愛。
於是,她的眼也漸漸清澈。
二人四目相對,距離咫尺,彼此的目光就這樣交匯,糾纏,彷佛再也無法分開。
她覺得這一切很不真實。
於是,她想要抬起手臂來摸一摸這張臉,可身子的虛弱卻令她只能微微的動了動。
陳小富的手溫柔的落在了她的臉上。
溫柔的撫摸著她的臉。
觸及之處是他掌心裡的溫度,這樣的溫度是真實的,讓原本略感寒冷的紅袖頓時心安,很是享受。
她依舊沒有閉眼。
她無法閉眼。
她似乎覺得這張臉比以往更好看,也或許是擔心這張臉又離她而去許久再難見一面。
陳小富那溫柔低沉的聲音傳來:
「以後你不再是花間堂堂主了。」
紅袖的臉上彷佛有一朵花漸漸綻放了開來,她的聲音很虛弱卻很清晰:
「那、那你又給我一個什麼身份?」
「不是身份,是名分。」
「……我不要名分。」
「傻姑娘,你不要名分我也想要名正言順啊!」
陳小富起身這才看了看簡文武和安北慶,最後看向了花姐。
花姐與杜十三娘是雙胞胎!
這簡直生的一模一樣!
那日在香山後山的山崖上杜十三娘給他說起過,今日一見,卻依舊令陳小富微微吃了一驚。
「小姨妹,我餓了。」
花姐很是恍惚,就像又回到了長樂二年。
那個男人喜歡對她說:「小花,我餓了。」
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說他餓了,通常有兩種情況。
一種是真的肚子餓了。
另一種……是他的身體餓了。
陳青閒的餓幾乎都是第二種。
這個小姐夫,他是哪一種餓呢?
他們若真的是父子,這關係該怎麼算呢?
……
……
星光更加璀璨。
今夜沒有風。
今夜的榆楊集前所未有的熱鬧。
榆楊集能夠稱得上酒樓的只有兩家,一家叫『食味軒』,另一家叫『味滿樓』。
這兩家酒樓今兒個都被包了下來,招待的皆是在百里長廊大捷而來的三百餘大周的戰士。
集上的所有人此前都不知道這些戰士屬於『鬼影』軍,但現在他們知道了。
他們還知道了從大周帝京出發,由陳小富陳相親自率領的這隻『鬼影』軍只有四百人!
就是這四百人!
他們竟然戰勝了封印的三萬大軍!
再得神武軍五千將士之助,他們前後夾擊竟然將封印的三萬大軍全部消滅……
來到榆楊集的這群戰士還有三百二十一人!
也就是說,他們犧牲了七十九人,卻殺了三萬人!
這是一個令所有人都難以置信的戰績。
可這一戰績卻無人敢去質疑!
因為這些戰士就坐在這兩家酒樓里,也因為封印計程車兵當真沒有一個再回到榆楊集。
榆楊集的居民還有那些住在此處的商旅們站在這兩處酒樓的外面遠遠的看著,三五成群的小聲的議論著。
「這『鬼影』不同凡響!」
「你們看,他們即便坐在那院子裡的桌前,他們也沒有一人卸甲!」
「他們的戰刀依舊背在背上……」
「你們再看他們的坐姿。」
「這榆楊集也有從北固城過來的兵,也就是封印的兵,他們雖沒有在榆楊集行搶掠之事,但他們……」
宋老闆一捋短須搖了搖頭:「與這『鬼影』相比,他們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站沒有一個站相,坐沒有一個坐相,吃也沒有一個吃相。」
「他們輸給『鬼影』一點不冤!」
小唐也連連稱奇:「宋老闆所言有理!」
「這『鬼影』軍確實不一樣,我覺得他們的戰鬥力恐怕比神武軍還要高一籌!」
二人旁邊另一個胖子老闆那雙小眼睛從那群端坐計程車兵身上收了回來,他看著小唐和宋老闆咧嘴一笑:
「這兩支軍隊都是陳相親手所創,要說戰鬥力嘛……應該不相上下。」
「只是而今的神武軍不再如陳相去歲冬從臨安入帝京時候的那百餘人那般純粹。」
「跟著陳相入帝京的那一百三十人,他們原本叫神武營,他們才是真正的厲害!」
「只是後來千丈原一戰,女皇陛下任命陳相為大將軍,陳相斬掉了叛軍首領將那些兵卒收編,改編成了而今的神武軍。」
「即便是這樣,神武軍的戰鬥力……恐怕這天下依舊無人能敵!」
這番話在小唐聽來有些吹噓。
若要說神武軍天下無人能敵,這神武軍成立至今時日尚短,打過的仗嘛……
千丈原那不能算。
百里長廊這一戰,主要的功勞應該是『鬼影』。
如果要證明神武軍無人能敵,這怎麼著也得等北固城之戰的捷報傳來。
當然,他也沒有否定。
他看向了這年過半百的胖子:
「殷師道,你一個齊國人倒是對我大周的軍隊了解得挺多的呀!」
殷師道咧嘴一笑:「咱們五湖四海做買賣的人,多少總得知道一些各國的情況吧。」
「哦?那你對咱們的這位陳相知道多少?」
殷胖子沉吟三息,抬頭望天:「大周,盛世將臨!」
這一讚譽令小唐吃了一驚:
「何處此言?」
「小唐,你知道一國之興最重要的是什麼?」
殷胖子看向了小唐,伸出了他那雙胖乎乎的手拍了拍小唐的肩膀。
他沒有等小唐回答又道:
「內無憂,外無患。」
「內,百姓心安,心安方能樂業。百官清廉,廉方能治國。」
「外,武力強大,諸國不敢犯邊,甚至為了避免大周發兵侵占領地,諸國甚至會向大周……臣服!」
「當然,現在說臣服還為時尚早,不過我以為再過三五年,或許咱們就能看見。」
「走吧,咱們去買些滷菜打一壺酒去落霞居坐坐。」
「落霞居今晚當也很是熱鬧。」
宋老闆微微一笑:「今晚的落霞居恐怕一點也不熱鬧。」
殷師道一怔:「為何?」
「因為陳相就在落霞居,那地方的茶客們恐怕已被驅逐,四周恐怕都是他的侍衛。」
殷師道沉吟三息:「我倒是認為那地方依舊熱鬧。」
宋老闆嘴角一翹:「你不信?」
「我不信。」
「你為何不信?他可是大周宰相,是要當皇帝的人,莫非你認為他還能讓外人近?」
殷師道思忖片刻抬步向落霞居方向走去:
「若落霞居當真清冷……算我殷師道看走了眼,大周的盛世嘛,還沒有機會來臨。」
小唐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宋老闆抬步跟了上去。
三人行至落霞居。
落霞居燈光璀璨。
人聲鼎沸!
殷師道小眼一眯,心裡陡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