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歷十七年十一月十六。
彷佛是為了應這離別之景,帝京又飄起了雪來。
帝京的四方城門外有許多人。
皆是為這一批前去各地赴任的新官們送行的人。
這些新任命的官員中,有的人被分配到了江南這樣的富庶之地,但更多的人去的卻是大周的偏遠苦寒之處。
比如狀元梅長雨。
所有人都以為如梅長雨這般傑出的少年,怎麼著也應該去往江南——
陳相在集慶成立了商業聯盟。
整個江南的商業氣氛最為濃郁。
江南不僅僅是大周的糧倉,未來這地方肯定是大周朝廷稅入的錢袋子。
故,這地方在陳相的心中肯定是最為重要之處。
若能去江南成為一方縣令,這自然會被理解為被陳相所看重,是陳相之心腹。
江南之地的官,當然也應該是最有才能的官。
可萬萬沒有料到在吏部的任命文書里,梅長雨這位狀元郎要去的地方竟然是嶺南道的泉州府。
泉州府在大周的東南邊。
那地方……
「長雨兄,前朝《大陳志》中記載,嶺南道前是海後是山……那地方生活的人極為野蠻,要麼是用命去海里捕魚的漁民,要麼……也是用命去山裡搏殺野獸的獵戶。」
一個少年憂心忡忡的看著梅長雨。
他們所站之處距離送行的人群頗遠,但這少年依舊扭頭看了看回頭低聲又道:
「昨兒個晚上為了等你回來我等一宿未眠,皆認為吏部的這份任命文書不公!」
他的聲音壓的更低了一些:「你說是不是姓陳的故意整你?」
「給了你一個狀元,卻將你發配到那蠻荒之地!」
「那地方可是朝廷流放重刑人犯之處,是文明尚未開化之地,聽聞民風極為彪悍,那些刁、民根本不會搭理官府……」
「姐姐更是為你擔憂,說那地方連稅都收不起來,你去了那地方要想再回來可就比登天還難了。」
梅長雨咧嘴一笑正要說話,那少年又道:「不過你放心,姐姐說她會去想辦法的。」
「我說梅兄啊,我姐姐的心意你應該明白吧?」
「你可要好好的活著回來啊!」
梅長雨一聽這話反倒是微微垂頭,他沉吟三息才開口說道:
「默旭,我此去嶺南數千里……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或者要多久才能回來。」
「這三五年內肯定是回不來的,所以、所以你姐姐的美意我只能心領了,我不能耽誤了她。」
張默旭聽到這句話眼裡並沒有慍怒之色。
他拍了拍梅長雨的肩膀還微微頷首:
「你這樣說我反倒是更信你了。」
「我也給我姐說過這樣的話,這數千里之遙,往來一趟都得一年半載的,要想見面何其困難?」
「可她卻說她願意等……哎……長雨兄,你知道我那姐姐生得丑了一點,但她的心地卻很好。」
「我能怎麼辦呢?」
「她既然願意等,那你需不需要她等?」
「你給我個准信……娶了我姐定會是你的福氣,這可不是我墨旭吹噓,你知道她的才華和智慧。」
「她的才華可不比安小姐差!」
「哎,都是我,若不是我小時候玩火點燃了房子,若不是我姐沖入火中將我救出來,我十二年前就死了。」
「也正因她救我被燒傷了臉……不說這個了,你都知道,昔日你來我家玩耍,她的心意你也知道。」
「只是那時候你與羅氏之女有婚約在身,她無法向你開口。」
「可她是不是勸過你不要與潘青雲走的太近?」
「現在你恢復了自由自身,她可是託了我向你表露了心跡的!」
「一句話的事,她肯定是傾心於你的,那麼你呢?」
梅長雨再次沉默。
張默旭的姐姐張淺之他當然很是熟悉,在文昌學宮求學多年,他與張默旭是同窗好友,也常去張默旭的家裡做客。
張家並非帝京的勛貴之家。
張家做的是文房四寶的生意。
文昌學宮不遠處的那『四寶齋』就是張家開的,經營這『四寶齋』的正是張淺之。
她一年四季都戴著面巾。
文昌學宮數千學子,似乎也只有他梅長雨見過那張面巾下的臉。
那張臉的右臉頰有一塊漆黑的傷疤。
那傷疤過於顯眼,便掩蓋了張淺之那雙極為清澈明亮的眼!
梅長雨極為欽佩張淺之的才學,若沒有羅氏退婚之事,他對於張淺之也僅止步與欽佩。
羅氏退婚之後他低迷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段時間裡,他幾乎都是在張淺之的『四寶齋』里渡過的。
當然未曾留宿過夜。
可正是那一段時間的相處,在張淺之的開導之下他從低迷中走了出來,去了結廬書院並參加了這一次的秋闈。
放榜那天中午在樓上樓赴了陳相的午宴,整個下午他都在『四寶齋』里。
張淺之依舊帶著面巾,但他分明看見了那雙清澈的眼裡因他中了狀元而升起的歡喜。
本以為自己會去一個好地方為官,那樣他就能娶張淺之為妻了,卻不料前天晚上陳相將他叫去了花溪小院。
他是在吏部未宣布去向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去何處的!
那地方叫嶺南道!
那地方的苦寒他自然知曉。
昨日傍晚,他再去了『四寶齋』告訴了張淺之他的去向。
兩地相距極遠。
而他自己任重道遠!
他知道自己回帝京絕不是三五年的事,他不想誤了張淺之。
「墨旭,我此去嶺南並非如你所想的流放。」
梅長雨抬起了頭來看向了張墨旭,又道:
「陳相對嶺南極為重視,尤其是泉州府沿海一線!」
「那地方當下確實是蠻荒之地,但未來一定會很好,可我也確實無法在短時間裡返回帝京……你們誰也沒有辦法將我從嶺南道給弄回來,也千萬不要去想那些辦法,切記!」
「所以,淺之她……我不能誤了她!」
他話音剛落,一輛馬車停在了他們的身旁。
一個穿著一身裙襖帶著一張面巾的姑娘下了馬車站在了梅長雨的面前。
她就這樣看著梅長雨。
她那雙清澈的眼裡滿含笑意:
「我想好了。」
「『四寶齋』雖說生意還不錯,但賺銀子遠沒有陪伴在你身邊重要。」
「嶺南道既然苦寒,那這樣的苦寒當有我陪你一起走過。」
「長雨,上車,咱們去嶺南!」
梅長雨的嘴角也掛起了一抹笑意。
他抬頭望了望紛飛的雪。
他伸手牽住了張淺之的手。
他注視著那雙清澈的眼:
「既然你願意,我梅長雨此生定不負你!」
二人登車,車伕駕車而去。
張默旭震驚的望著風雪中遠去的馬車,過了片刻才跳了起來:
「姐……你們私奔這事爹娘知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