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宮。
御書房。
天尚未放亮魏庭便在御書房的四角生起了四盆炭火。
他並不知道陳相今兒個會不會來,但他依舊這麼做了。
外面風雪依舊。
這御書房裡漸漸暖和了起來。
魏庭站在了那張龍案前,將桌上的摺子整理了一番,其實這些摺子都是以前的,自從女皇陛下駕崩,自從陳相從百里長廊凱旋歸來之後,這裡就沒有新的摺子了。
倒不是說六部不將摺子給呈上來,而是陳相他……有些懶啊!
他現在已經是司禮監的掌印太監了,他這官已經和義父魏奴兒生前一樣了。
可他至今尚未草擬過一封詔書,也還沒有蓋過一次印。
想到這他自己都微微一笑。
不急,陳相尚未登基為帝,他現在下旨名不正言不順。
等明年二月二他登基就好了。
將這御書房收拾得乾乾淨淨,他站在了門前,天光已微微亮。
六部衙門那邊已亮起了燈燭,卻無人聲傳來——
說來也是奇怪,陳相不是個勤快的人,他上朝沒個數,但這麼早他肯定是不會來的。
但六部的官員們偏偏比女皇陛下在世的時候還要準時來點卯!
所有的官員都沒有應付了事,他們真的在極為認真的辦著各自的差事。
老桂子原來很擔心陳相如此懈怠會給朝中帶來不好的風氣。
上行下效嘛。
你堂堂一宰相上朝都天天遲到,你還指望下面的人自覺?
可這麼多天下來,魏庭卻發現朝中所有的官員都很自覺。
就連原本最閒的禮部也不例外。
老桂子說……這便是信任。
陳相信任這些大臣們,這些大臣們也信任陳相。
這句話其實不對。
使用者部尚書李源慧的話說,就是:
「這能怎麼辦呢?」
「攤上個這麼懶的主,我們不勤快一些那麼多的事如何能處理完?」
「他這甩手掌柜當得舒服啊!」
「什麼事都不管,什麼事都要我等自己決定……哎,」
李源慧憔悴了許多:
「熬過這兩年,老子就要告老,不然遲早累死在衙門裡!」
不管他們私下裡有多少抱怨,但魏庭清楚這朝中的大大小小的事,各部當真都在最短的時間裡辦得妥妥的。
不過這也源於陳相的大度。
王多魚送來的那麼多的金銀財寶,陳相大手一揮,果斷交給了李源慧。
可把李源慧給激動壞了。
那可是大周朝廷十來年的稅入啊!
李尚書有了這天大的一筆銀子,他也沒有了以往扣扣搜搜的毛病。
他大筆一揮,當天就花出去了數千萬兩!
賑災!
用這些銀子向大周的糧商們買糧去拯救今歲遭受雪災的災民們。
魏庭原本以為這麼多的銀子當用作軍餉,畢竟災民每年都會死一些,但這國卻不能滅一次!
可陳相卻不以為然的說:「李尚書這才是將銀子花在了刀刃上!」
「一個國家的朝廷,若連國民的命都不放在眼裡,那麼這個朝廷這個國家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魏庭記住了這句話,並重新認識了陳相這個人。
一陣風來,魏庭打了個哆嗦,他縮了縮脖子,將雙手攏在了袖子裡,心想明兒個舉行書山文會,也不知道陳相何時入宮。
文會明天就要開始了,可禮部那邊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按照以往的慣例,禮部本應該在兩天前就在書山上搭建好台子,像這樣的天氣,工部也會派人去修建一些避風雪的房子。
還有就是當準備一些吃食,畢竟一場文會不是短時間裡能結束的。
四國的使者理應在屋子裡烤著火觀看這文會。
午時當提供給他們飯食果蔬什麼的。
會不會是陳相忘記了?
就在他如此想的時候,遠處有腳步聲傳來。
魏庭抬眼一瞧,便看見了一盞氣死風燈,還有燈光映襯下的兩個人。
他頓時就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連忙小跑了過去:「陳相,怎麼沒打傘?」
「這點風雪算個啥……你來的正好,你去一趟上將軍府,請上將軍常歡還有住在他府上的崇安伯簡文武來御書房。」
「好,奴才這就去。」
魏庭本想提一嘴書山文會的事,可陳小富與李鳳梧二人已走出去了兩三步。
他搖了搖頭,尋思回來找個機會再說吧。
也或者呆會去禮部一趟。
他急匆匆向宮門外而去,他並沒有注意到陳小富與李鳳梧沒有進入御書房。
二人去了後宮。
這後宮群殿而今根本沒有主人,在微亮的天光下,在這漫天的風雪中,那些殿宇孤零零的立著,看上去很是清冷也很是幽深。
化為了灰燼的鳳儀宮依舊沒有重建。
那地方現在是茫茫的一片白。
但在距離鳳儀宮數丈處卻有一偏殿,它沒有名字,它的窗欞里透著燈光。
陳小富二人來到了這偏殿前,他推開了那扇門抬步走了進去。
房間裡有火爐。
火爐旁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正在這火爐上熬著一小鍋粥。
他便是老桂子!
而今他將一切都交給了魏庭,他本應該離開這裡,但陳小富卻將他留了下來。
因為小桂子現在沒有時間去照顧他。
太監的日子就是這樣。
芸娘是他收養的,也是他老了的依靠。
可芸娘同時又是內務司的人。
芸娘很重要的事在身!
「陳相,你怎麼來了?」
老桂子站了起來,他的精神頭兒看上去還不錯,只是那背似乎佝僂的更厲害了一些。
陳小富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就這樣看著老桂子。
此間的氣氛頓時有些沉悶,老桂子微微垂頭,忽的自嘲一笑:
「我還是該走的。」
陳小富搖了搖頭:
「你走不了。」
老桂子沉吟三息:「陛下都不知道,你是如何懷疑老奴的?」
「倒不是我懷疑你什麼,而是老鬼一直認為這朝中有奸細。」
「老桂子啊,定王給你許了多大的好處?」
「也或者魏國皇帝魏無忌對你究竟有多大的恩德?」
「我的母親……她究竟是哪裡得罪了你?」
這件事來的如此突然,以至於老桂子這一瞬間有些恍惚。
他抄在袖子中的手動了動卻並沒有抽出來,因為李鳳梧已將『毀滅者』的槍口瞄準了他的腦袋。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毀滅者』,他並不知道這就是那神器,可他清晰的感覺到那東西帶給他的巨大的威脅。
「魏皇后並非死於老奴之手。」
「至於定王……定王算個屁!」
「不過老奴年少的時候確實在魏國生活過一段時間……魏皇對老奴有救命之恩。」
他沒有辯解。
他又徐徐走回了那火爐邊,將火爐上熬著的那一小鍋粥給端到桌上。
他又取了一個碗,盛了一碗粥,就在那槍口下,就在陳小富的注視中用勺子小口的吃著。
粥很燙,他一邊吹一邊吃就很慢。
但陳小富似乎並不急。
他來到了老桂子的身邊,拖了一張凳子坐了下來問了一句:
「魏國六合門長孫器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