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富的商隊依舊在向北徐徐而行。
時已二月初十,若是在大周的江南,此時春風已綠了江南岸。
但在魏國,這時候依舊還是寒冷的冬。
出了西水城的第二天,天空又飄起了鵝毛般的大雪來。
這條通往北陵州玉華城的官路上依舊少有商旅行人。
只有一隻打著『秦』字旗號的商隊在冒著風雪前行。
這支商隊的最前面是並肩騎行的兩個人。
一個是鬼影軍大統領阿奴。
另一個是煙雨閣第七組首領孤雲橋。
這一路走到現在,原本不善言語、也或者說是不喜歡與人交流的阿奴與孤雲橋漸漸熟悉。
也僅僅是熟悉。
距離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還相去甚遠。
孤雲橋本身也是個沉默寡言之人。
即便是在煙雨閣的第七組,在他的那三十二把劍的面前他也極少有話多的時候。
此刻他騎在馬背上,手握韁繩,雙眼微微眯著望著大雪之下迷濛的前方。
風很大,雪很大,後面的馬車根本就走不快,他們二人自然也不能走快。
他扭頭看了看阿奴。
這個年約三旬的漢子即便是在馬背上也坐的筆直!
他不知道這漢子就是名震天下的鬼影軍首領,他原本以為就是陳三爺招募來的某個鏢局的總鏢頭。
天下鏢師他見的多了。
但如阿奴這樣的,如那三百護衛這般紀律嚴明的鏢師他卻從來未曾見過。
孤雲橋心裡雖有些疑惑,但這事既然是陳三爺辦的,既然陳三爺沒有告訴他別的資訊他也就沒問。
他只是覺得這個叫阿奴的漢子還有那三百護衛有些神秘,定不簡單。
「阿奴,」
「嗯?」
「這風雪越來越大,前方十餘里便是松坪驛,」
他眯著眼睛望了望灰濛濛的天,又道:
「已是未時末……抵達松坪驛將是申時,若是繼續前行,距離下一個驛站就還需要至少三個時辰,途中並無絕佳的避風雪之地。」
「今兒個就在松坪驛歇腳吧。」
阿奴沉吟三息:「我去松坪驛看看。」
「你不熟,還是我去。」
「不,我必須去看看。」
「好吧,」
孤雲橋佩服這叫阿奴的漢子那份責任心,他沒有再與阿奴爭執:
「小心一些。」
「嗯!」
阿奴打了個唿哨,他身後有十騎沖了過來。
他一夾馬腹,帶著這十騎疾馳而去轉眼就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孤雲橋愈發疑惑。
疑惑於這鏢局配合的默契。
陳三爺戴著一頂風雪帽,雙手攏在袖子中,此刻也騎馬走了過來。
二人並騎。
孤雲橋扭頭看了看陳三爺,陳三爺微微一笑:
「十三娘選的人。」
「……什麼來路?」
陳三爺搖了搖頭:「不知道,不過既然是保護少爺的安全,他們的身手肯定很厲害。」
孤雲橋閉上了嘴。
閣主與陳小富那點事煙雨閣少有人知,他是杜十三娘最信任的人之一,所以他是知道的。
對此,他有些失落,有些心痛,有些不甘,但最終這所有的情緒都被他深深的藏了起來。
他知道這一次十三娘當真動了情!
對那個年輕、漂亮、還有著極大本事的男人動了情。
他很嫉妒。
但同時他也很清楚那個好看的男人才是十三娘最好的歸宿——
在動物的群體中,唯有能夠給與族群安全,能夠保護族群、能夠讓族群自由生活並繁衍的存在才能成為族群的首領。
陳小富能做到,他孤雲橋這輩子都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祝福十三娘。
希望十三娘能幸福,希望煙雨閣將來會更好。
「十三娘給我說這一票買賣做完她打算將煙雨閣交給你,」
陳三爺扭頭看了看一臉震驚的孤雲橋,他咧嘴一笑又道:
「十三娘說她就要嫁人了。」
「嫁給少爺。」
「這煙雨閣不能成為她的嫁妝,因為……不太妥當。」
陳小富是要當皇帝的人,他的手裡有內務司,這煙雨閣卻是個江湖中的殺手組織。
既然是殺手組織,做的便幾乎都是見不得光的買賣。
內務司做的其實也是見不得光的買賣。
不過內務司是朝廷的,它所做的事即便再齷齪那也是正義之事。
可煙雨閣卻不一樣。
孤雲橋抿了抿嘴:
「十三娘不是說不入宮麼?」
陳三爺嘴角一翹:「她改變主意了。」
孤雲橋深吸了一口氣:「她喜歡的是自由,若是入了宮,宮裡那麼多的規矩,她哪裡還能有如現在這般的自由?」
「少爺與別的皇帝不一樣,少爺不會限制她的自由。」
孤雲橋沒有再說,就這樣又走了半個時辰才點了點頭:
「也好。」
「她能有個家,有個愛她的男人,我想……即便有些約束她也是喜歡的。」
陳三爺也微微一嘆:「是啊,這些年十三娘很不容易。」
「希望這一趟買賣能夠順利吧,這趟買賣做完我也打算歸隱了。」
孤雲橋一怔:「你也要走?」
「嗯,不是我不幫你,是我早有離去之意。」
「……你去哪裡?」
「去龍門客棧當個掌柜。」
「……哪裡的龍門客棧?」
陳三爺咧嘴一笑:「青雲集,那地方人少,生意不好,安靜。」
孤雲橋又閉上了嘴。
心想,或許煙雨閣的存在已沒有多少意義了。
鐵打的江湖流水的門派,存在了數百年之久的煙雨閣,它終將消失在浩渺的江湖、終將在數年之後成為江湖中人偶爾提起的故事之中。
就在孤雲橋黯然想著這結局的時候,風雪中有一騎飛馳而來!
他在那一瞬間打起了精神!
他已反手抓住了背上的劍柄!
片刻,他鬆開了手。
他看見了對面的那個人。
他是阿奴!
「松坪驛除了一年邁的驛官並無他人。」
陳三爺樂呵呵一笑:「那咱們就在松坪驛歇腳。」
隊伍繼續前行,又半個時辰便抵達了松坪驛。
風雪中的松坪驛孤零零的修建在一片曠野之中。
十個鬼影軍戰士如出鞘的長刀一般陣列於這驛站之前。
陳小富和李鳳梧下了馬車,二人站在了風雪中。
陳小富四處看了看,李鳳梧已將他的手伸了過來。
陳小富只好牽住了李鳳梧的手抬步向驛站走去。
那年約五旬的老驛官就站在那一排房舍的屋簷下震驚的看著。
他不知道這商隊是什麼來頭,但他知道肯定大有來頭。
陳三爺走在了最前面,他來到了那老驛官的面前拱手一禮,笑道:
「風雪太大,少爺要歇腳於此,一應安排無須你去操心,這是該給你的銀子,」
陳三爺從袖袋中取了一錠五兩的銀子放在了老驛官的手裡,又道:
「明兒個一早我們就啟程,你只需要告訴我最好的房間是哪一間,我要帶少爺和夫人去歇息。」
他話音剛落,風雪中有個聲音傳來:
「這驛站我包了,爾等……速速離去!」
陳三爺眉間一蹙,扭頭一看。
他沒看見人。
他看見了風雪中飛來的一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