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屏城守城將軍謝不鳴也死了。
死於他的官署之中。
他是自殺的。
用那把他帶了一輩子的劍割破了他自己的喉嚨。
自殺前他用信鴿向兵部送出去了最後的一封信。
南屏城六萬守衛全部戰死。
南屏城裡的街坊們在惶恐中苦苦煎熬著,他們知道這座城破了,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命運又會如何。
他們只能關緊了各自的房門,甚至吹滅了燈,一家人抱成一團縮在黑暗的角落裡等著天明。
或許天明之後,那位具現出黃金巨龍的大周宰相會派出他的神武軍將這座城裡的所有人都殺掉!
當然也有人在無聲的祈禱,祈禱這位宰相大人心懷慈悲,給他們這些貧民百姓一條生路。
哪怕驅逐出城也是好的。
西城門下。
霍三完成了他這輩子的第一個任務,卻並沒有絲毫的成就感。
恰好相反,他覺得很累。
很悲傷,
很壓抑,
很特麼的想哭!
他並沒有參與對城防軍的戰爭。
開啟了西城門之後,神武軍入城直奔南城牆而去,他就一直站在這百餘屍體的中間。
他丟下了手裡的刀。
他抱著小丁的屍體,就這樣麻木的站著,然後麻木的跪了下去。
這些屍體都是他相處多年的袍澤!
昨兒個他們中的某些人還與他一起喝過酒,一起抽過煙。
他是南屏城城防軍里最老的兵,他就要退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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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袍澤們提前為他慶祝,還在猜測著兵部對他這樣的老兵會發放多少退役金,會不會多給幾畝田地。
其實昨天他就已經得到了任務,他知道這南屏城的結局,也知道這些袍澤們的結局。
他強顏歡笑的與大傢伙飲酒,那是他這一輩子喝得最多的一次。
也是他這輩子唯一醉過的一次。
但酒醉終究會醒來。
醒來……就要去做他該做的這該死的事!
這事算是辦完了。
現在他們都死了。
雖說就算自己不出手他們也會死,但自己終究還是出手了。
他殺死了小丁。
殺死了柱子。
殺死了石頭。
殺死了趙老四。
就四個,卻足以令他窒息令他崩潰。
想來入城的陳小富此刻正在享受著這一戰帶來的勝利的喜悅,他算是這一戰的功臣,陳小富想要與他見一見,但他並沒有去。
也不想去。
重樓一直在他的旁邊。
一直默默的看著他。
天將明,重樓這才走了過去,彎腰拍了拍霍三的肩膀:
「這就是戰爭,這就是各為其主。」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但這樣的事無人能夠避免。」
「少爺以身犯險深入魏國,還不是為了大周免遭生靈塗炭?」
「若魏國攻入了大周,大周的兵也是這樣的下場,大周的百姓不知道會死多少。」
「死魏國的兵總比死大周的兵更好一些……這個道理你應該懂,時候不早了,要不……我幫你一起將他們埋了吧。」
「也算是你為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霍三沉吟片刻抱著小丁的屍體從血泊中站了起來。
「嗯,道理我都懂,只是真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多少還是難以接受。」
他望著這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身子愈發的直了:
「想了一宿,這特麼的都是命!」
「都是我們這樣的小人物的命。」
「早死早投胎吧,下輩子投個富貴人家就沒有這輩子這麼苦了。」
「走,咱們去城外挖個大坑將他們都埋進去……埋完之後我也要走了。」
重樓一怔:「你去哪?」
霍三抱著小丁的屍體向城外走去:
「不知道,突然間沒有了方向,走到哪算那。」
「不看看少爺?」
霍三沉吟三息搖了搖頭:「聽說他生得很好看,原來是想要看看他的,現在……現在不想看了。」
「不是反感他殺了這麼多的人,而是我不想再摸刀,更不想再殺人。」
「我想離內務司更遠一些,離他、離他也遠一些。」
「我老了,沒有去謀一個景秀前程的心思和能力了,我就想清清靜靜的找個地方過這餘生罷了。」
重樓沒有再勸。
他從懷中摸出了一疊銀票遞了過去,霍三遲疑三息沒有拒絕,他騰出了一隻手來在這身布甲上擦了擦接過了這疊銀票揣入了懷裡。
天命時分,城外壘起了一座墳。
墳無碑,墳頭就是個小土堆。
霍三在墳前抽了一鍋煙倒了兩壺酒磕了三個頭。
他與重樓回到了南屏城,就在南風巷子口辭別。
他走了。
帶著他的家眷。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從此天下再無霍三這個人。
其實天下也沒有幾個人知道曾經還有一個叫霍三的人。
……
……
魏國帝京陽安城。
皇宮。
御書房。
「砰!」的一聲巨響在御書房裡響起。
魏國皇帝魏無忌無比憤怒的將他最喜歡的一方硯台砸在了地上摔的稀碎。
站在御書房門外的曹公公嚇得兩腿一緊打了個寒顫。
站在御書房裡的兵部尚書姚之源更是『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他的面色蒼白如紙!
他的身子都在劇烈的顫抖。
魏皇怒視著他,伸手指著他的腦袋怒道:
「南屏城送來急報足足九道!」
「這第一道急報是昨日酉時就送達了兵部!」
「酉時雖已下朝,朕不是早已吩咐過現在是戰備之時,各部必須留人值守麼?!」
「姚之源,你給老子說說你兵部值守的人呢?」
魏皇將手裡的九張紙條拍的嘩嘩直響,他又怒罵道:
「都特麼死絕了麼?!」
「朕為了伐周之事夜不能寐,如此急報,為何不報給朕知道?!」
「現在好了。」
「朕的南邊衛城,竟然被陳小富給破了!」
「你特麼但凡用一點心……朕就能調其餘三處衛城的兵去支援南屏城!」
「朕甚至能命獵鷹輕騎連夜出發,即便南屏城破,獵鷹輕騎也能趁亂將陳小富那王八犢子給殺死!」
魏無忌胸口在劇烈起伏。
他下巴的那一簇短須也在微微顫抖。
他怒不可遏的在御書房中來回了走了幾步,再次站在了姚之源的前面又咆哮道:
「恥辱!」
「這是魏國的恥辱!」
「也是朕這輩子遭受到的最大的恥辱!」
「區區一個陳小富,區區一千餘神武軍,竟然破了南屏城,竟然劍指陽安城!」
「你讓朕的百姓如何看朕?」
「你讓別國的皇帝如何看朕?」
「朕在所有人的眼裡就是個笑話!」
「就是無能!」
「就是白痴!」
「你你你……你萬死難平朕之憤怒!」
罵到這,跪在地上的姚之源都嚇尿了。
他知道這一次皇上徹底怒了,他還有他的家人全完蛋了。
可也就在這時,魏皇突然問了一句:
「對了,那一千五百個神武軍戰士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快說,不然朕現在就砍了你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