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等啥呢?
霍三似乎這才覺得自己也老了,再也沒有了年輕時候的果斷,還有那鐵石心腸。
他看著小丁那張黝黑的臉終究還是猶豫了。
自己是在三十年前就從大周來到魏國的吧?
時間太久遠,記不清楚了。
反正那時候是奉諸葛青雲之命,從北固關過來,混跡在一群逃難的難民之中來到了這南屏城。
從那之後自己就在南屏城紮下了根,娶了妻生了子。
諸葛青雲說,你們是一群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的意思是,他們當初的那一群人屬於內務司,卻又在內務司最邊緣之處!
距離內務司的權力中心很遠,比內務司的小鬼地位還要低那麼一點。
他們甚至沒有內務司發放的月俸,但諸葛青雲卻說他們比內務司所有的鬼都重要——
孤魂野鬼是不會被人關注的。
他們遊蕩在這天地間,也滲透在這五國的各個階層中。
除非有無比重要無比緊急的任務,否則內務司絕不會啟用他們。
所以,孤魂野鬼這個詞是相對於內務司而言,相對與內務司其餘的鬼,他們其實一直活在人世間。
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就是帶著煙火氣的人。
但諸葛青雲也說……你們生是內務司的人,死是內務司的鬼——
他們的身上還是打著內務司的烙印,只是這烙印相較於別的鬼會更淡一些。
他們這第一批孤魂野鬼生在陳朝,陳朝滅了,大周開國已十八年。
在他們的心裡,他們生不是某國的人,死不是某國的鬼,他們效忠的物件只有一個!
那就是內務司!
曾經是內務司的老鬼。
現在,是內務司的少爺!
這一次諸葛青雲啟動了他們,重林重樓已經與他聯絡上,他就要歸隊了。
曾經他渴望歸隊,渴望回到大周,但現在……
霍三發現這份心思已經淡了。
人老了,歲月這把殺豬刀終究將他的熱血、他的激情、他的理想一一砍去,只留下這深藏在骨子裡的淡淡的痕跡。
他在魏國的南屏城安了家,有了妻子,有了兒女。
自從三十年前來到這裡他就再也沒有回過曾經的家。
當十八年前陳朝滅亡的時候,他還惆悵了一陣子,可前些日子聽說大周女皇陛下死於鳳儀宮的大火之中的時候,他的內心已毫無波瀾。
即便是聽說老鬼死了這個訊息的時候,他也僅僅是在那個夜裡抽了兩煙鍋的煙。
再聽說四國伐周……
他絲毫沒有擔心過大周會不會被四國所滅,這倒不是他對陳小富有著盲目的信心,而是……
滅了就滅了吧。
與他何干?
這便是麻木。
他早已不再是曾經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他是個年近五旬就要退役的身份很是複雜的老人。
現在他在小丁的身上看見了自己少年時候的影子。
有些倔強。
有些幼稚。
主要還是有那幾分不畏死亡的熱血。
應該是熱血,談不上理想。
他沒有再勸說這個少年。
這是個很懂事很不錯的還有幾分熱血的少年。
與小丁相處已有兩年,他原本想要救他一命,甚至送他一份更好一些的前程,現在他放棄了。
因為彼此的立場不一樣,彼此心裡的信念不一樣。
小丁是魏國的人。
即便是死,他也希望成為魏國的鬼。
他這樣守城門的兵卒連銅甲都穿不上,他只能穿這布甲,他是魏國數十萬大軍中身份最卑微的存在。
但這並不妨礙他對魏國盡忠的崇高理想——
就像自己,他已經不清楚自己究竟算是陳朝的人還是大周的人,也或者就是這魏國的人。
他只記得自己是內務司的人。
雖然是內務司最外圍的微不足道的存在,但既然收到了內務司的召喚,即便他已經麻木,卻依舊本能的接受了這個任務。
這或許也是曾經根植於心的所謂的理想吧。
這理想其實很可笑。
他和小丁都是最普通的人,如塵埃一般卑微的活著的人。
無人會記得一粒塵埃,人們只會記得熾熱的陽光,狂暴的風浪。
小丁無名。
自己其實也無名。
他們就是一粒塵埃。
在這正在發生的波瀾壯闊的歷史狂潮中,他們連死得壯烈一些都做不到。
但小丁這份堅持偏偏又值得被尊敬,可惜的是,他只會受到霍三一人的尊敬。
因為他就要死了。
死得毫無價值。
就像活得毫無意義。
霍三抽完了最後一口煙。
他又一次吐出了濃濃的煙霧,還是又看了小丁一眼:
「你……真不怕死?」
「怕,我還想著能和小翠成親,能多生幾個孩子,只是我、我絕不能背叛我的國,放棄我的家。」
霍三那煙鍋里的火星漸漸熄滅。
重林和重樓已走了過來。
小丁也站了起來,他看見了這兩個穿著黑衣的陌生人,他握緊了手裡的長矛。
就在這時,西城門的城牆上有二人飛掠而至。
一個是小仙。
一個是阿飛。
這段城牆上所有的守軍都去了南城牆,他們飛來沒有受到任何的攻擊。
二人落地。
西城門前的守衛看見了他們落地,卻並沒有人衝過來。
他們不知道這飛來的是敵還是友,不過霍三在那,霍三是這城防軍里資歷最老的一個,那麼來者應該是友才對。
距離有些遠,城裡有些吵,他們並沒有聽見霍三所站之處本就很低的對話。
阿飛看了看重林和重樓:「我們到了,人就在城外。」
重樓看向了霍三:「那就動手。」
小丁豁然一驚:「三叔……」
他後退三步,手裡的長矛一舉:
「你、你早已通敵?」
霍三將那煙杆別在了腰間,他沖著小丁咧嘴一笑:「我不是通敵,我本就是內務司的人。」
小丁瞪大了眼睛,他難以相信這個朝夕相處了兩年的老兵、這個和藹可親的老兵、這個對所有人都笑眯眯的老兵,他竟然是大周內務司的人!
「小丁,跟我走吧。」
「……去哪裡?」
「投奔大周。」
「……不,我是魏人,這裡是我的家,我要守住這城門。」
霍三深吸了一口氣,他上前兩步,將自己的胸口頂在了小丁的矛尖處,小丁握著長矛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瘋狂的搖著頭,又退了一步:
「三叔,你、你不要逼我!」
霍三閉上了眼。
拔刀。
腰間的朴刀出鞘。
寒光一閃間,他的刀捅入了小丁的腹部。
抽刀。
小丁雙眼大睜死死的看著他,他睜開了眼,上前一步扶住了小丁的身體:
「你死是魏國的鬼,我死是內務司的鬼……都是鬼,黃泉路上你走的慢一些,我早些下來陪你。」
小丁悽然一笑,血從他的腹部從他的口中流出:
「三叔,不要、不要屠城……幫我照顧一下小、小翠!」
他閉上了眼。
臉上竟然殘留有三分笑意。
似乎是解脫。
似乎是理解了霍三給他的這一刀。
他竟然沒有半分悔意。
霍三將小丁的屍體放下,帶著阿飛等人向城門處的那百餘守兵沖了過去。
片刻,守衛死盡。
西城門開。
一千五百神武軍入南屏城。
寅時未到,南屏城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