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小丁的少年兵卒穿著一身布甲，他的手裡握著一把長矛。
此刻他也滿眼震驚的望著南邊的夜空。
他咽了一口唾沫抿了抿嘴：「三叔，那陳小富的龍威竟然恐怖如斯，這城怕是守不住了。」
「若這城破了，咱們是不是就得死？」
霍三收回了視線，他從菸袋裡取了一撮菸絲慢慢塞入了煙鍋里：
「他不是個好殺之人，即便城破，城裡的百姓也不會丟了性命……你我若放下手裡的武器也能活下去。」
他，自然就是指的陳小富。
小丁也收回了視線看向了霍三，他從懷中取出了火摺子吹燃湊到了霍三那煙鍋上。
霍三深深的吸了一口，菸絲點燃，有煙霧在他的嘴裡瀰漫。
「三叔，你、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個好殺之人？」
「上午就聽說他一人就殺了咱們一兩千人。」
「謝將軍將全城守軍都調了過去，不知道這一戰他又會殺死多少人？」
霍三吐出了一口濃濃的煙霧，他忽的一笑：
「小丁啊，這就是打仗。」
「打仗就要死人。」
「咱們這些當兵的從穿上這身布甲拿起這長矛的時候，咱們的命就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說的好聽點叫為國捐軀，說的難聽點……就是爛命一條，死了連名字都不會有人知道的那種。」
說著這話，霍三抬眼看向了也蹲了下來的小丁，他沉吟三息問了一句：
「想不想活下去？」
小丁點了點頭：「想！可咱們怎麼才能活下去呢？」
霍三又沉吟片刻：「他是仙人的弟子，咱們魏國這次聯合三國伐周……你覺得咱們是輸還是贏？」
小丁想了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是魏人，我還是希望咱們魏國能贏。」
霍三又吸了一口煙：「咱們魏國贏了對你我有什麼好處？」
小丁一愣：「我們可以繼續當兵啊，你明年就能退役了，就能領到一筆退役金，指不定還能分到幾畝田地。」
「至於我……我還能繼續守著這城門，多少也能賺幾個子兒。」
「等我多攢下一些銀子就可以向小翠的父母提親了。」
霍三咧嘴一笑，煙霧從他的嘴裡飄散而出。
有些嗆，但小丁似乎已經聞習慣了。
他看著霍三臉上的那抹笑意，問道：
「三叔，難道不是這樣麼？」
「若城破，即便我們放下武器投降活下去，兵部肯定會怪罪我們守城不力，你想要退役可就難了，我……我肯定也無法再呆在這城防軍中，指不定兵部還會派人將我們抓起來問罪。」
「到那時，咱們即便能夠苟活下去這輩子也完了。」
霍三又沉默了片刻，他扭頭看了看站在西城門旁的那百餘兵卒，視線又落在了小丁的臉上。
他低聲又問了那一句：「想活下去並不受兵部問罪之災麼？」
「……想！」
「那咱們投奔陳小富，如何？」
小丁大吃一驚！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霍三：「……叛國？」
「這怎麼行？」
「咱們是魏人！」
「他是大周人！」
「咱們怎麼能捨棄魏國投奔大周呢？」
霍三微微俯身：「八百年前，大周魏國乃至這天下都是一家！」
小丁又咽了一口唾沫：「可那是八百年前，現在魏國是魏國，大周是大周，三叔，聽你這話的意思……你在賭大周會贏？」
霍三點了點頭：「我相信大周會贏！」
「大周贏了咱們魏國是不是就亡了？」
霍三又點了點頭：「畢竟是魏國先要伐周，倘若大周真贏了……這魏國肯定也就會亡了。」
小丁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垂頭，一隻手落在地上撿起了一片瓦礫在胡亂的畫著。
他的心裡很亂。
也很慌。
他是魏人，他聽說天下諸國魏國最為強大，他以成為魏國的一名兵卒而驕傲。
雖然是最底層的守城兵，他依舊很驕傲。
當魏國聯同三國要伐周的訊息傳出之後，他的心裡是歡喜的，甚至希望自己也能參與到那一場伐周之戰中。
他覺得那將是一場曠世之戰！
那一戰之後，大周將不復存在，而魏國的領土將愈發的遼闊。
他從來沒有想過魏國會輸。
就像他從來沒有想過大周的兵竟然能夠深入魏國兵臨這南屏城一樣——
那人叫陳小富！
他早已聽過了這個名字。
他也聽說了這廝是仙人的弟子，他還知道那傢伙是詩仙，是天下最年輕的大儒。
那個叫陳小富的少年僅僅用了兩年時間就成為了大周的宰相！
他還即將登基成為大周的皇帝！
這便令小丁覺得不可思議。
而更不可思議的，是這位大周未來的皇帝，他竟然親自跑到魏國來了！
他竟然親自來攻打這南屏城……
小丁本以為他這來了肯定就會死在魏國了，卻不料他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
顯然南屏城的六萬袍澤擋不住他破城之心，但小丁依舊認為只要獵鷹輕騎趕到，陳小富依舊是死路一條。
哪怕是他那仙人師傅下凡也救不了他！
「三叔，一城之失並不能得出一國之亡的結論。」
「他入魏國就帶了三百個兵……我絕不相信就憑三百個兵就能滅了魏國。」
霍三眉梢輕揚：「三叔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多！」
「看事情不能看表象！」
「你說的本沒錯，一城之失與一國之亡並無絕對聯絡，但你可有想過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魏國，憑什麼敢出現在魏國？」
「這背後，他的依仗是什麼？」
「小丁啊，你聽三叔我最後一次勸……聽我的，不會有錯！」
小丁再次沉默，他就是個小小的兵卒，他想不明白這些大人物做這種事背後究竟有怎樣的深意。
過了十餘息，他臉上的疑惑消失不見，他眼裡的神色漸漸堅定：
「我是魏人，即便是死，也應該是魏國的鬼！」
他看向了霍三，又道：
「三叔，你有家眷，可我沒有。」
「你若是有了選擇我不怪你，我、我還是不希望你背叛了魏國。」
「要不、要不你趁著現在的混亂走吧……也走不了了，要不你回家帶著嬸嬸和孩子找個地方先躲起來。」
「陳小富肯定不知道你是魏國的兵，你剛才說他不是個好殺之人，即便城破了他也不會殺了你。」
「至於我……」
小丁又向南門望了一眼：
「我知道我其實什麼都做不了，我連上那城牆與他面對的資格都沒有。」
「但這裡是南屏城，小翠就住在南風巷子裡……謝將軍給我們的任務是守好這西城門，其實我也知道我們是守不住的，但若是讓我就這樣脫下這布甲放下這長矛……我還是心有不甘。」
小丁牽強一笑，又道：
「死就死吧，死個心安也好。」
他從地上站了起來，握緊了手裡的長矛又向南城牆處望了望：
「三叔，我去守門了，你……你要走就快些走，呆會怕走不掉了。」
霍三也站了起來，他很是遺憾的看向了小丁：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