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明義猛地一拍桌子,杯盤碗盞齊齊跳了一下,他怒喝一聲:「你們這樣、這樣成何體統!」
餐廳里安靜了一瞬。
張莉夾菜的手懸在半空中,進退兩難。
紀宗霆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眼皮都沒抬。
聞厘把嘴裡的蝦仁咽下去,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她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看向氣得渾身發抖的紀明義,滿臉真誠道:「爸爸,您這就不對了。我們這是在家裡,又不是在外面,在家裡親密一點怎麼了?」
紀明義指著她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
「再說了,夫妻之間本來就是有愛的呀。」聞厘完全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嬌滴滴道,「有愛就要表達出來嘛,不然結婚幹嘛?您說對不對?」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麼,微微睜大眼睛,一臉天真無邪地問:「爸爸,您難道沒有為媽媽做過這種事嗎?要是真的沒有的話……那您這個丈夫當得也太失職了吧?」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無誤地捅進了某個隱秘的創口裡,一刀見血。
紀明義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額頭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直沒有出聲的紀宗霆,這時候慢慢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過滿桌珍饈佳肴,落在紀明義臉上,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是一片漠然的冰冷。
那眼神仿佛不是在看自己的父親,而是一個陌生人。
「是啊,」他盯著紀明義,淡淡開口,像是在附和一般,語速放得極為緩慢,「實在是……太失職了。」
紀明義所有的話瞬間都被堵在了嗓子眼裡。
他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兒子,胸口翻湧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憤怒瞬間熄滅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股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
紀宗霆一定、一定還在怨恨他。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蛇,緊緊纏住了紀明義的心臟。
可惜,坐在他對面的這個男人,早已不是曾經可以被他隨意斥責的少年了。
他是紀氏真正的掌權者,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紀氏太子爺。
而他自己,不過是一個被架空了實權、等待退位的老人。
紀明義的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他率先偏移開目光,避開了紀宗霆的視線,緩緩拿起了桌上的筷子,指骨捏得發白。
張莉眼看著場面僵持,連忙擠出一個八面玲瓏的笑容,語氣輕快地給紀明義遞了個台階:「哎呀,飯菜都涼了,快吃菜吃菜,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慢慢說。」
聞厘從善如流地重新拿起筷子,仿佛絲毫不受外界影響。
她夾了一塊清蒸石斑魚,夾到一半忽然拐了個彎,把魚塊擱在紀宗霆面前的碟子裡,聲音甜得能滴出蜜:「老公,這個魚有刺,你幫我剔一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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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明義剛剛緩過來的一口氣又堵在了胸口。
紀宗霆低眸一笑,好似寵溺。
他拿起一雙公筷,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挑揀,便把魚肉里的幾根細刺一根一根地挑出來。
「吃吧。」他把剔好的魚肉夾進聞厘的碗裡。
聞厘低頭吃了,好話不要錢一樣往外冒:「謝謝老公,老公最好了,你真是世界上最棒的老公!」
紀明義面沉如水地看著這一幕,只覺嘴裡的菜都失去了味道。
接下來的整頓飯,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紀宗霆不知是真寵她,還是單純跟父親不對付,全程照單全收,她說什麼他就做什麼,配合得天衣無縫。
張莉坐在旁邊,臉上的笑容幾乎快要掛不住了。
只能不斷給紀明義夾菜倒茶,試圖用忙碌來掩飾滿桌的尷尬。
一頓飯終於在各種暗流涌動中吃完了。
紀明義放下餐巾,拄著拐杖站起身,看了一眼紀宗霆,又看了一眼聞厘,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句:「今晚你們留下來住一晚。」
紀宗霆站起身,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不了,明天還要上班,老宅離公司太遠,不方便。」
紀明義握著拐杖的手猛然收緊,這話仿佛是在告訴他,他已經離權力中心太遠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紀宗霆已低聲對聞厘說了句「走吧」,便率先轉身朝門外走去。
聞厘連忙拎起包跟上,走到門口時還回頭沖紀明義和張莉甜甜地擺了擺手:「爸爸再見,張姨再見。」
兩人走後,客廳里安靜了足足十秒鐘。
隨後是一聲沉悶的悶響,紀明義抄起茶几上的骨瓷茶杯,狠狠砸在了地板上。
瓷片四濺,茶水浸濕了昂貴的地毯,張莉驚呼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紀明義拄著拐杖站在滿地的碎瓷片中間,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暴怒的凶獸:「反了!反了!我可是他老子!」
可惜,根本沒人理他。
聞厘跟在紀宗霆身邊,穿過老宅門廊,夜風裹著莊園裡薔薇花的香氣迎面撲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透著舒爽。
今晚這頓飯她作得酣暢淋漓,把上輩子在紀明義那兒受的氣全都加倍討了回來,簡直是重生以來最痛快的一個晚上。
車子很快開過來,兩人一前一後上了車。
車門合上的那一瞬間,車廂內便安靜下來,安靜得甚至有些過頭了。
聞厘漸漸從興奮中冷靜下來,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車裡的氣壓很低,低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她悄悄偏頭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紀宗霆。
男人靠在真皮座椅上,微微閉著雙眼,好似在閉目養神。
他的表情和平時並沒有什麼不同,仍舊是一副萬年不變的淡漠疏離。
聞厘卻敏銳地感覺到不對勁。
她做了他五年枕邊人,太熟悉他了。
紀宗霆高興與不高興,常人看不出來,他也一貫喜怒不形於色,極少將情緒表露在臉上。
聞厘卻知曉,每當他不高興的時候,他周身的氣壓都會變。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有一層無形的冷氣他身上蔓延開來,把周圍所有的空氣都凍得沉甸甸。
現在車裡的空氣就是這樣的,又沉又冷,像是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