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厘撐著遮陽傘走在石板路上，腦子裡還在盤算著接下來的打算。
林潮汛那邊有趙妍盯著，補習班和歌舞課都安排好了。
《她殺》劇組進展順利，周問東比她想像的還要靠譜。
林潮音入了學，周問東母親的癌症也在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她是不是該找找新的生財之道？
就在這時，聞厘突然聽見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沙啞，急切，帶著濃烈的不甘。
「徐總，求求您了！只要一百萬，一百萬就夠了！這個劇馬上就拍完了，就差最後一點尾巴，一百萬就夠了……」
她側過頭，循著聲音看過去。
只見不遠處的梧桐樹下，站著一位正在打電話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穿格子襯衫，不知幾天沒洗了，皺皺巴巴。
他胡茬青黑，眼眶凹陷，一隻手裡攥著的一沓劇本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扉頁上寫著兩個字，《長夜》。
「真的，我不騙您，這個劇是我耗費了十年心血拍出來的，劇本打磨了五年，每一個鏡頭都是我親自盯的，絕對不會虧本，您信我——」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中年男人，雖然聞厘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但中年男人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最後，他張著嘴，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電話被掛斷了。
他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在午後灼熱的日光下站了很久。
握著手機的手慢慢垂下來，像一個溺水的人放開了最後一塊浮木。
男人最終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沓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劇本，一動不動地站在梧桐樹下，宛若一尊木雕。
聞厘腳步一頓。
她認出了這個人，也認出了這部劇。
陳維遠。
上一世，她看過他的名字。
那是在五年後的一篇報導上，某影視製作公司一名編劇兼導演在家中服藥自殺，年僅四十二歲。
報導里提到他留下的遺書和一本拍了半截、永遠無法完成的劇本。
那部劇叫《長夜》，後來被一家視頻平台以極低的價格買走了版權，重新找人續拍，播出後大爆，成為當年全網播放量最高的網絡劇集，口碑商業雙豐收。
然而它的創作者，卻沒有等到親眼看見它閃耀的那一天。
聞厘抬腳走過去，在男人面前站定，傘面在地上投下一片圓形的陰影。
男人後知後覺地抬起頭，逆著光看見了一張極年輕極漂亮的臉。
「缺錢嗎？」聞厘抬頭看他，語氣隨意地問道。
男人呆呆地看著她，乾裂的嘴唇動了動：「……什麼？」
「我問你，」聞厘耐著性子重複了一遍，「是不是缺錢？」
陳維遠這時候才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從頭到腳將女人打量了一遍。
酒紅色的連衣裙，質感極好的面料，一看就不便宜。
纖細白皙的手腕上戴著一隻表，他不太懂表，但錶盤在陽光下折射出來的光澤，怎麼看都像是祖母綠翡翠。
她耳垂上戴著的珍珠耳釘，碩大圓潤飽滿，泛著淡粉色的珠光，同樣價格不菲。
這一身行頭，絕對不是普通人家。
陳維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的視線又回到那張臉上。
這張臉太漂亮了，漂亮到不像是投資人，倒像是演員。
是明星吧？可是這麼漂亮的女明星，他怎麼會完全沒印象？
難道是某個被雪藏的新人？又或者是來影視城試鏡的小演員？
他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腦子裡像塞了一團亂麻。
被拒絕了太多次，他已經不太敢相信好運這種東西會降臨在自己頭上。
「對，」陳維遠苦笑著點了點頭，聲音沙啞道，「我缺錢，我這個劇……就差一點了。」
「一百萬應該不夠吧？」
陳維遠愣住了。
他重新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女人。
她的語氣太過篤定，像是已經知道了什麼。可這怎麼可能呢？他連劇本的名字都沒提過。
「……這已經是最低的數目了，」陳維遠也沒什麼心力去探究了，此時此刻，他滿心只剩下灰燼般的絕望與無力。
他澀聲道：「後期、配音、調色，再把剩下的幾場戲補拍完，一百萬勉強夠，我知道這不像是好劇本的價錢，可是我真的、真的沒辦法了。」
「走吧，」聞厘舉起遮陽傘，打斷了他的解釋，語氣淡淡道，「我們找個地方坐著聊聊。」
陳維遠沒動：「您……什麼意思？」
聞厘回頭看他一眼，紅唇輕輕一勾，一雙桃花眼倒映著正午灼熱的日光，竟比太陽還要明亮幾分。
「如果你想要錢的話，就跟我來。」
附近就有一家咖啡店，開在一條商業街上，門口的風鈴被午後的熱風吹得叮叮噹噹響。
聞厘推門進去，裡面人三三兩兩，她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兩杯咖啡。
陳維遠走在她身後，麻木地坐在了對面。
他其實並不抱什麼希望，但也不知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他還是跟著這個女人來了。
聞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著痕跡皺了皺眉。
她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道：「你的劇就快拍好了，對吧？接下來的環節就是後期製作、送審、宣傳，還有上映，這些都需要錢。」
陳維遠點了點頭：「對。」
「後續這些環節，我全包了。」聞厘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瓷盤上發出一聲清響，「我來投資你。」
陳維遠猛地瞪大眼睛。
「您要投資我？」
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引得咖啡店裡的人都看過來。
陳維遠沒有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這個女人身上。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看走眼了。
她不是演員，不是被雪藏的新人。
她的眼神、她的語氣、她說話時那種篤定從容的姿態，無一不在告訴陳維遠。
她不是一個等待被命運安排的人，她是安排命運的人。
「請問……您是什麼身份？」
聞厘沒說話，從隨身的手袋裡拿出一張名片，兩根手指捏著，從桌面推了過去。
名片是啞光白色的底，燙銀的字體簡潔而克制。
上面寫著卿心娛樂四個大字。
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執行總裁，聞厘。
陳維遠拿起名片的手都在抖。
卿心娛樂。
他當然知道這家公司，雖然規模不算行業頂尖，但在圈內口碑極好，以對演員待遇優厚著稱。
若非規模太小，資源供給不足，卿心一定是廣大演員趨之若鶩的好地方。
「聞、聞總……」陳維遠抬起頭，神情里仍帶著一分不可置信。
聞厘眼睜睜看著對面這個前一秒還滿臉絕望的中年男人，此刻眼眶裡亮起了一簇搖搖欲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