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和國外有時差，很多工作都得放到晚上進行，尤其是一些跨國的視頻會議。
紀宗霆剛才就在跟國外的員工開會，所以才沒有多說話。
卻不想竟是被誤會了，他實在有些哭笑不得。
好在聞厘也沒說什麼過火的話，外國員工大多也聽不懂華國語，不然他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聞厘原本還在委屈呢，聽到這話，霎時僵住了。
她緩緩轉頭，看著那台已經被合上的電腦，臉上的表情一寸寸裂開。
所以，她剛才那幾聲「嚶嚶嚶」，豈不是全被人聽見了？
聞厘的臉「轟」地一下爆紅，一直紅到耳根，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天吶，明天過後，紀氏公司會不會流傳紀太太是個撒嬌精的傳言！
啊啊啊！她這輩子都不要去紀氏了！
聞厘回過神來，攥起拳頭捶男人胸口：「什麼呀！你怎麼不早說！害我丟臉！啊啊啊紀宗霆你討厭！」
紀宗霆低笑出聲，胸腔輕輕震動，眉眼間積沉的那抹陰鷙終於散盡了。
他垂眸注視著她，眼神專注，聲音裡帶著幾分縱容。
「厘厘，你也沒給我機會說。」
聞厘撅了噘嘴，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她睜著大眼睛，哀怨地瞅著他。
「反正都怪你！」
紀宗霆薄唇勾了勾：「放心，那邊都是M國的員工，他們聽不懂你說話。」
聽了這話，聞厘才覺得羞恥感減輕了。
紀宗霆說完，又斂了笑，認真地看著她。
他抬手，指腹輕輕撫過她泛紅的眼尾，語氣柔和地問道。
「是我冷落你了，讓你不安了嗎？抱歉，這次是我的錯，以後不會了。」
聞厘瞅他一眼，忽然有點不好意思，聲音也軟了下來。
「也沒有啦……就是感覺，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紀宗霆聞言，微微怔住。
他沒想到，她會發現他心情不好。
更沒想到，她會因為這件事，而主動來關心他。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收到過這樣的關懷了。
紀宗霆忽然用力把聞厘緊緊擁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畔，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沙啞。
「謝謝你，老婆。」
聞厘彆扭極了，紅著臉小聲辯解：「我、我才不是在關心你哦。」
紀宗霆「嗯」了一聲，把她摟得更緊了些，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聞厘埋在他懷裡，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能清晰地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她安靜了一會兒，到底沒忍住好奇，出聲問道。
「老公，你為什麼不開心啊？」
在她上一世的觀察里，紀宗霆這人的心理素質強大得可怕，很少有情緒波動，聞厘甚至一度懷疑他是個機器人。
後來她不知從哪裡刷到一個科普視頻，說智商高的人習慣理性思維，情緒波動小，大部分事情都引不起他們心情變化。
紀宗霆更是典範，在她印象中，他心情不好的次數，實在屈指可數。
只有每年他母親忌日前後，他才會顯露出幾分陰沉。
不過現在離他母親的忌日，還差好幾個月。
他又是為什麼不開心？
聞厘實在好奇。
紀宗霆沉默了片刻。
他其實並不擅長傾吐心聲。
向他人訴說自己的情緒問題，這對他而言，是平生第一次。
一直以來，他都習慣自己消化情緒，而不是傾訴。
察覺到男人的遲疑，聞厘從他懷裡抬起頭，直直望進他的眼底。
這雙往日裡一貫冷厲深沉的眸子，此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聞厘感覺自己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來了。
事實上，這也是她第一次探究紀宗霆的心事。
上一世她從來都是不敢問的，因為一開始問過一次，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注視著她。
從那之後，她就再也沒問過了。
可是現在，她預感到他會告訴她。
聞厘輕輕哼了一聲，堅持道：「你必須告訴我哦，老公！夫妻就應該坦誠相待，你瞞著我，我就會胡思亂想，會懷疑你是不是在外面養了小三，是不是跟小三鬧了矛盾，才會回來心情不好。」
紀宗霆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亂想什麼？」
他重新把她的臉按進懷裡，不讓她看自己的表情。
沉默良久，他低沉的嗓音才在她耳邊響起，像是一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嘆息。
「我只是，想起了我的母親。」
聞厘「啊」了一聲，原本在他背上無意識畫著圈的手，驀地停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從紀宗霆口中，聽到關於他母親的事。
紀宗霆繼續道：「我的母親，和父親是家族聯姻。她很愛父親，可惜父親不愛她。最後，她鬱鬱而終。」
聞厘窩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
紀宗霆頓了頓，才又開口，嗓音更低了。
「她……是死在我面前的。直到死亡那一刻，她還在念著父親的名字。」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聞厘的心，卻像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鈍鈍地發疼。
「就這些嗎？」她趴在他胸口，眨巴眨巴眼。
「嗯，就這些。想起了她，所以心情有些不好。」
聞厘沒再說話，只是抿了抿唇。
她總覺得，事情沒有他說的這麼簡單。
紀宗霆也沒有再說下去。
有些記憶，他自己記得，便夠了。
紀宗霆從小就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性格沉穩，智商高，記憶力也極好。
所以，他記得太多太多。
兩歲起，他便有了記憶。
記憶里，永遠都是母親抱著他，坐在家裡等父親回來的畫面。
偌大的客廳冷冰冰的，母親總是翹首以盼地望著門口，而父親總是很晚才回來，有時候甚至徹夜不歸。
母親的眼神，一日一日地黯淡下去，像一盞漸漸燃盡的燈。
記憶中，她是個很柔軟、很純真的女人，從小被家裡保護得很好，沒經歷過什麼風雨。
這一生吃的最大的苦，大概就是感情的苦。
因為紀明義不愛她。
因為從來沒吃過苦，所以吃一次，便無法承受。
紀明義給不了她任何感情的回饋，她衣食無憂，卻在感情上極度匱乏，日復一日地痛苦煎熬。
最終，她再也無法忍受，在極度的絕望中，選擇了自我了斷。
第一個找到她的，是紀宗霆。
那一日天陰沉沉的，外面下著瓢潑大雨，雨點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響。
母親躺在浴缸里，血染紅了整缸的水，畫面觸目驚心。
那時候，她還沒死。
小小的紀宗霆撥了急救電話，她卻只是躺在那裡，哭著喊紀明義的名字，一聲接一聲，直到聲音漸漸微弱下去。
最後，她沒有搶救過來。
那一年，紀宗霆六歲。
很多人說紀宗霆沒有感情，不是人，連親情都不顧。
可是誰又知道。
他本身，就從未感受過愛和親情。
他的母親是愛他的，可母親更愛父親。
他的父親並不愛他，起初是不愛，後來是無視，再後來，是懼怕與厭惡。
沒有人愛他，也沒有人教他什麼是愛。
他的身份，也讓他無法與任何人親近交心。
從小到大，他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他唯一學會的，就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大。在這個世界上，只要你足夠強大，就能擁有一切。
他以為，這一生大概都會這樣過下去。
偏偏，他遇見了她。
這些話，紀宗霆終究沒有對聞厘講出口。
聞厘看不見紀宗霆的表情。
她只能感覺到，他環著她的手臂，在微微收緊。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