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厘醒來的時候,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天花板是白色的,牆壁是白色的,連窗紗都是白色的。空氣里浮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清冽,刺鼻。
她怔怔地看著那片白色,腦子裡空白了兩秒,然後猛地回過神來。
紀宗霆!
她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太急,肚子跟著一沉,嚇得她趕緊扶住,放慢了動作。可心裡的慌壓不下去,她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太太,您醒了。」
一個護士推門進來,見她坐起來了,連忙快步上前,把她按回床上。
「您不能起來,醫生說了,您得先臥床靜養幾天才能穩住胎氣。」
聞厘被按回床上,眼睛卻四處找:「紀宗霆呢?」
護士的神情頓了一下。
她臉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聽見了什麼讓她害怕的事。
她低下頭,避開聞厘的目光,聲音也不禁低了幾分。
「先生、先生還在莊園裡。」
聞厘看著護士的反應,忽然冷靜下來。
她靠回床頭,腦子慢慢轉動起來。
剛才護士的態度,以及陳平喊紀宗霆「先生」而不是「紀總」。
還有紀宗霆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死寂的眼,以及動彈不得的手腳。
聞厘不由得回憶起死後看見的那本小說。
小說原著里,關於紀宗霆變成植物人之後的劇情,她也看過。
那段文字其實很簡短,只說了他出車禍成了植物人,三年後醒來,開始瘋狂報復顧景川和紀明義,最後被顧景川推下海。
寥寥幾筆,一帶而過。
她當時看那段的時候,只是皺了皺眉,並沒有太深刻的印象。畢竟那只是文字,而不是現實。
就像一個人看小說里的人物再怎麼悽慘,也不會代入到自己的生活中。
然而此刻,她親眼看見了。
她看見了書中「瘋狂的大反派」是什麼樣子。
看見了他枯槁的臉,看見了他動不了的手腳,看見了他眼底死寂如灰的瘋狂。
原來那幾行字,是這麼沉重的東西。
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讓她喘不過氣來,讓她感覺撕心裂肺的痛。
聞厘的眼淚,忽然毫無預兆地就下來了。
她心裡又難過又害怕,亂成一團麻。
她想到了另一個世界的紀宗霆,那個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抱著她睡覺的男人。
她忽然消失了,他會怎麼樣?他會不會像原著里寫的那樣,瘋掉?會不會也變成這個樣子?
她還能回去嗎?
她回不去了怎麼辦?
如果她回去了,那這個世界的紀宗霆,又該怎麼辦?
聞厘越想越難過,眼淚撲簌簌直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護士在一旁看著,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勸道:「太太,您別哭了,您還懷著孩子呢。醫生說您驚了胎氣,千萬不能再激動了。您得為孩子想想,為肚子裡的寶寶想想啊。」
聞厘的哭聲頓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
掌心底下,什麼都還感覺不到。可她知道,那裡有兩個小小的生命,正安安靜靜地長著。
聞厘吸了吸鼻子,把眼淚逼回去,一下一下地深呼吸。
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平靜下來。
聞厘抹了把臉,心想。
不管怎麼樣,那都是紀宗霆。
不管哪個世界的,都是她老公。
他們都深愛著她,這是毋庸置疑的。她也愛他,所以,她不能光哭,得想辦法。
聞厘在愛自己的人面前,總是會變得很嬌氣。在爸爸媽媽面前,她就是個小孩子。
嫁給紀宗霆之後,她更是被他寵成了孩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撒撒嬌就什麼都有人替她辦。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她沒有腦子。
她自己出去工作的時候,也是被人客客氣氣喊一聲「小聞總」的。後來隨著卿心越做越大,一眾合作方見了她,叫的都是「聞總」,連那個「小」字都去掉了。
聞厘收拾好情緒,把眼淚擦乾淨。
她得跟紀宗霆說清楚自己的情況,然後了解一下他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態。
聞厘轉頭看向護士,問道:「你能不能讓紀宗霆過來。」
護士的臉色一變,低著頭,聲音更小了:「紀先生說了,讓您一個人靜養。」
這是不見她的意思嗎?
難道他還在懷疑她的身份?
聞厘抿了抿唇,沒再堅持,退了一步:「那給我一個手機可以嗎?」
護士說:「您等等,我出去問一下。」
過了片刻,護士拿了一個新款手機給聞厘。
聞厘接過手機,是她沒見過的牌子,很高級。她打開,先看了一眼時間。
這一看,她的心猛地一沉。
這時間竟然是劇情里她死後的第四年。
紀宗霆做了三年植物人,醒來後的第一年。
她記得那本小說的結局,紀宗霆醒來後瘋狂報復,把紀明義弄死,又把顧景川逼到絕境。
最後,顧景川不知用了什麼條件,約他在海邊的山崖上對峙,把他推下了海。
從時間上算,距離大結局最多還有兩個月。
兩個月。
聞厘的手攥緊了手機。
她深吸一口氣,撥出一個號碼。
那是紀宗霆的電話,他的號碼從來沒換過,從他們結婚那天起,就是這個。
另一個世界的他,用的應該也是這個號。
電話撥出去,響了很久。
聞厘將手機貼在耳邊,不自覺咬緊了唇。
莊園樓上,書房裡。
男人坐在輪椅上,面對著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海,藍得刺眼,海浪聲一下一下地傳進來。
旁邊的桌上擱著一部手機。
這時,手機忽然響了,屏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紀宗霆的目光落在那串數字上,心口不知為何忽然動了一下。
一種毫無來由的預感,輕輕地叩擊在他的心頭。
他沉默良久,喚了一聲。
「小嘰。」
手機智能AI回應:「在的,紀先生。」
「接電話。」
電話接通了。
聽筒里先是有一陣極輕的電流聲,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了出來。軟軟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一點沒壓住的鼻音。
「老公?」
紀宗霆沒有說話。
醫生的話還響在耳邊:不能再讓她情緒激動。
她肚子裡有寶寶。
他垂下眼,看著那部手機,一動不動。
對面安靜了幾秒,那個聲音又響了,比剛才更輕,也更抖。
「紀宗霆,是你嗎?」
他還是沒有開口。
聽筒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像是她在忍著什麼。然後,那呼吸聲越來越重,一下一下,帶著壓抑的顫意。
她要哭了。
紀宗霆的眼睫顫了一下。
「嗯。」
話筒里,傳來的只有這一個音節。
冷淡,短促,不帶半分情感。
聞厘握著手機,聽見那一聲「嗯」,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酸得厲害。
可她沒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穩住了。
「紀宗霆,你聽我說。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來自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我們結婚了,很相愛,過得很幸福。」
她頓了頓,像是怕他不信,又急急地補充道。
「我們辦了婚禮,你騎著白馬,用南瓜馬車接我。你給我買了一顆星星,用我的名字命名的。我們還有了寶寶,是一對龍鳳胎。」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一覺醒來,就在這座島的沙灘上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來的,也不知道怎麼回去。」
她說完,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聞厘握著手機,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應。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通話還在繼續,數字一秒一秒地往上跳。
「紀宗霆,你還在聽嗎?」
「嗯。」
還是這一個字。
和剛才一模一樣,冷淡,短促,疏離。
聞厘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無意識咬了咬唇瓣,聲音裡帶上了一點急切。
「紀宗霆,你不相信我嗎?」
對面沉默了兩秒。
隨後,一道嘶啞低沉的男聲傳來,透過聽筒,落在她耳朵里,輕得像一聲嘆息。
「我相信。」
聞厘一愣:「那你為什麼不見我?」
這一次,對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聞厘幾乎以為他掛了電話。
終於,紀宗霆開口了。
「抱歉,聞厘小姐。」
聞厘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想,我們沒有見面的必要。」
聞釐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地問:「……為什麼?」
對面沒有立刻回答。
她聽見他的呼吸聲,很輕,很淺,像是隔了很遠很遠。
許久,他慢慢開口,嗓音冷淡得像結了冰。
「聞厘小姐,你難道不想回去嗎?」
聞厘語塞了。
回去,她當然想回去。
那個世界裡,有爸爸,有她的公司,有她的朋友,還有那個好好的、健健康康的紀宗霆。
可是這裡也有紀宗霆。
這個瘦得脫了相、動不了、瘋了一樣的紀宗霆。
她怎麼能丟下他?
她還沒想明白,對面男人的嗓音再度傳來,嘶啞,冷漠,拒人於千里之外。
「所以,聞厘小姐,你屬於他,不屬於我。」
他頓了一瞬,輕輕吐出一句。
「你……不是我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