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厘這時候已經感覺到不對勁了。
她腦子裡一片混亂,可還是第一時間想要證明自己的身份。
剛才陳平說她是間諜,她都聽到了的。聞厘顫抖著聲,眼淚汪汪地開口:「老公,我、我不是間諜,我、我是聞厘,你認得我吧?」
紀宗霆嗯了一聲。
他定定注視著她,緩緩啟唇,低低喚她:「聞厘。」
聞厘的眼淚霎時流得更凶了。
自從兩人結婚,他已經很久沒用這樣的語氣喊她的全名了。
他都是喊她寶寶,寶貝,老婆,厘厘,寶貝老婆。怎麼能用這樣冷硬的語氣,喊她聞厘呢?
可是這一刻,讓聞厘更為之心痛的,卻是另外的事。
她抹了一把淚,從他腿上下來,站在他面前,伸手去碰他的手。
男人曾經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此刻冰涼僵硬地搭在扶手上,指節突出,皮包著骨頭,淡藍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她握住他的手指,輕輕捏了捏,那手卻紋絲不動,像是一截枯木。
摸起來也冰涼,一點溫度都沒有。
聞厘呆呆站了片刻,眼淚撲簌簌往下落,又去摸他的腿。
隔著薄毯,兩條修長的腿此時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膝蓋的輪廓支棱著,幾乎沒有肌肉。
她用力按了按,又拍了拍,那腿像兩根枯枝一樣搭在腳踏上,沒有任何反應。
聞厘抬頭看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公……」她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晶瑩的淚珠一滴一滴砸在他膝頭,「你怎麼……你怎麼成這樣了……」
紀宗霆沉默地看著她,漆黑的眸子好似兩眼深井,不見半點波瀾。
他的齒關死死咬著,口中嘗到了淡淡的鐵鏽味。
不能再說話了。
交流的多了,她就會消失。
幻覺就會破碎。
聞厘沒有得到回答,顫著手去解他的襯衫扣子,想看看他到底怎麼了。
解開兩顆,露出鎖骨和胸口的皮膚,蒼白的,凹陷的,像一層薄紙蒙在骨架上。
她的手指抖得厲害,扣子半天解不開,最後乾脆攥著他胸前的衣料,站在那裡嚎啕大哭。
紀宗霆就坐在那裡,看著她動作,看著她哭。
他想抬手,想摸摸她的頭髮,想擦掉她臉上的眼淚,想把她抱進懷裡。
可他動不了。
終於,他輕輕閉上眼,靜靜開口。
「不用看了,都動不了了……別哭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聞厘死死咬著嘴唇,滿臉淚痕地看著他。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顫了半天,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巨大的悲傷與痛楚排山倒海一般湧來,撕裂著她的心臟,讓她痛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聞厘突然感覺到肚子一陣抽痛。
她猛地彎下腰,雙手抱住隆起的腹部,臉色刷地白了。
痛感來得毫無徵兆,像有什麼東西在肚子裡絞了一下,緊跟著又是一下,一陣一陣的,逼得她連呼吸都亂了。
「老公!」聞厘倉皇出聲,慌亂又無措地看向輪椅上的人,「我肚子疼……你、你快帶我去醫院!咱們的寶寶不能有事……」
她一隻手撐著輪椅的扶手,一隻手死死護著肚子,額角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紀宗霆霍然睜開眼。
她還在。
她沒有消失。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瞳孔里翻湧著驚濤駭浪。
這竟然不是幻覺?不是他做了千百次、醒來就碎的夢?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便被眼前聞厘痛呼的模樣沖得煙消雲散。
紀宗霆顧不上想別的,猛地偏過頭,朝門口揚聲喊道:「陳平!」
聲音嘶啞,帶著難以言喻的急迫。
陳平一直守在門外,聞聲立刻推門進來。
「先生!」
「快,送夫人去醫院。」紀宗霆的聲音在發抖,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快!」
夫人?
陳平一眼掃過,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趕緊彎腰將聞厘扶住,低聲安撫:「夫人,您別怕,我這就送您去醫院。」
他半扶半架著聞厘出了門,一路快步下樓,徑直往莊園東側的那棟白色小樓走去。
島上就有醫院,是紀宗霆搬過來之後專門建的私人醫院。
他的身體需要長期的檢查與護理,各種醫療設備都備得齊全,醫生也是常駐島上的,二十四小時待命。
聞厘很快被送進了檢查室。
紀宗霆被推到走廊里,隔著檢查室的門,什麼也看不見。
他坐在輪椅上,盯著那扇緊閉的門,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醫生推門出來,摘下口罩,走到紀宗霆面前。
「先生,夫人是情緒過於激動,驚了胎氣。」醫生語氣謹慎,「好在送來得及時,沒有大礙。不過接下來一定要好好靜養,千萬不能再讓她受什麼刺激了。」
紀宗霆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幽深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碎裂,又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凝聚。
原來她不是幻覺。
原來她真的存在。
「推我過去看看。」他啞聲道。
陳平應了一聲,推著輪椅進了病房。
病床上,聞厘已經睡著了。
她微微側躺著,臉色比方才好了些,可眉尖還微微蹙著,眼角猶帶淚痕。
一隻纖細柔軟的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像是睡夢中也不忘護著孩子。
烏黑的長髮散在雪白的枕頭上,襯著那張圓潤的小臉,安靜又柔軟。
紀宗霆看了很久。
久到陳平站在一旁,幾次張嘴想說點什麼,又都咽了回去。
終於,紀宗霆低低道:「出去吧。」
陳平:「是。」
兩人來到病房外走廊上,陳平壓低聲音問:「先生,需要去調查那個女人的身份嗎?她突然出現在島上,來得太蹊蹺……」
紀宗霆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她方才坐在他腿上,環著他的脖子喊「老公」時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想起她摸著他的手、他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你怎麼成這樣了」。
想起她捂著肚子,驚慌失措地說「咱們的寶寶不能有事」。
如果是演的,那她未免演得太真了。
可如果她真是聞厘……那她又是從哪裡來的呢?她又屬於……哪個紀宗霆?
「不用。」紀宗霆沉默許久,方才慢慢開口,嗓音沙啞,「以後,把她當夫人。」
陳平渾身一震。
他張了張嘴,想說這樣是不是太草率了,想提醒先生這個女人來路不明,可對上紀宗霆那雙幽暗的眼,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太了解先生了。
何況,自從夫人走後,他再沒見過先生用這樣的眼神看一個人。
「是。」陳平低下頭,「我明白了。」
紀宗霆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在病房的玻璃探視窗口。
屋子裡的人還睡著,像一隻走失太久、終於找到歸處的小貓。
可是他的身邊,真是她的歸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