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紀宗霆。」
聞厘現在腦子亂糟糟的,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下意識回答道。
管家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甚至透出一絲懼怕。
這個女人,竟然敢直呼先生的名諱!
他張了張嘴,想要把她趕走,可看著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到底不敢太過分。
「你……你在這裡等著,我去問問。」
聞厘站在莊園門口,腳底走得發疼。
石板路雖然光滑,可赤腳踩上去,到底還是硌得慌。
她抿了抿唇,護著肚子,小聲對管家說:「能不能讓我進去找一雙鞋穿?我腳疼。」
管家猶豫了一下,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停,到底還是點了頭。
不過不讓她進門,只讓她在大門口等著,自己轉身進去拿鞋。
莊園二樓的落地窗前,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正透過玻璃看著外面。
他坐在一把特製的輪椅上,身體陷在裡面,瘦得幾乎撐不起身上穿的深色的羊絨衫,寬大的衣服顯得空空蕩蕩。
男人眯起眼,看著樓下門口那個模糊的身影。
太遠了,看不清面孔,只看見一個女人的輪廓,身形纖細,肚子卻高高隆起。
他皺了皺眉,嘶啞低沉的聲音從薄唇里吐出來,透著一股陰森的涼意。
「陳平,那是誰?」
陳平走到窗邊,順著男人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
「先生,不清楚,我下去問問。」
陳平下樓,管家看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壓低聲音:「陳助理……」
陳平聽完原委,目光越過他,落在台階下那個女人身上。
女人赤著雙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絲質睡袍,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高高隆起的腹部。
烏黑長髮散在肩頭,凌亂地拂在臉頰邊。她一隻手護著肚子,抬起頭,朝這邊看過來。
那一刻,陳平的瞳孔猛地一縮。
女人的那張臉,竟然和夫人長得一模一樣。
可是夫人四年前就死了。
他親眼看著夫人的遺體被推入太平間,親眼看著墓碑被立起來。
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夫人已經不在了。
陳平僵在原地,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這女人是誰派來的?整容成夫人的樣子,還特意挺著大肚子出現在先生的莊園門口,是想做什麼?
他定了定神,面無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
那個女人看見他,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快步朝他走過來。
「陳平!」她喊他,聲音清脆,帶著點急切和委屈,「紀宗霆呢?他是不是在家裡?你快讓他來見我!」
陳平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個女人認識他,還用這樣熟稔的口吻喊他的名字。
她提到「紀宗霆」時的神態,親昵裡帶著理所當然的依賴,竟然不像裝出來的。
不過很快,他心裡的弦又猛地鬆了開來。
這人不可能是夫人。
記憶里的夫人,溫柔,端莊,說話總是輕聲細語。
眼前這個女人,喊他的名字時卻帶著一股理直氣壯的嬌蠻,像是篤定他會聽她的。那是一種被寵壞了的人才有的理所當然,和記憶里的夫人截然不同。
陳平垂下眼,目光落在女人赤裸的腳上。
白嫩的腳趾被石板路的涼意激得微微蜷縮,腳背上不知從何處蹭了一小片淺淺的紅痕。
他動了動唇,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您……先跟我進來吧。」
他側過身,讓出一條路。
女人鬆了口氣,沖他笑了笑,可下一瞬,她又嘟了嘟嘴,帶著點抱怨小聲說:「我腳好疼,都要走不動了。」
陳平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如果這真是夫人,還有多好啊?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帶著她往裡走。
聞厘跟著陳平上樓,一邊走一邊問:「紀宗霆在樓上嗎?」
陳平腳步頓了頓,低聲答:「先生在。」
聞厘心裡覺得奇怪。
陳平以前不都喊紀宗霆紀總嗎?怎麼現在叫先生了?不過她也沒多想,現在只想趕緊見到他。
到了樓上,陳平推開一扇門。
聞厘一眼就看見坐在椅子裡的男人,還沒等看清人的面孔,她的眼淚先一步涌了出來,模糊了視線。
她快步跑上前,徑直到男人腿上坐下,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帶著哭腔撒嬌。
「老公!你怎麼不下去抱我!我走了好久路,腳好疼!」
她要委屈死了!
被她抱著的男人,此刻卻是渾身僵硬,一語不發。
聞厘沒有得到回應,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這才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面前的這張臉,還是紀宗霆的臉。
然而與記憶中不同。
此刻的他仿佛瘦得脫了相,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淡得幾乎透明。
神情也顯得格外陰沉,眉目陰鷙,眼神森冷,整個人枯槁得像是變了一個人,宛若厲鬼。
聞厘呆住了。
她顫抖著手,慢慢摸上他的臉,指尖從削尖的下頜滑到突出的顴骨,又從顴骨滑到凹陷的眼窩。
大顆大顆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從她眼眶裡掉下來,砸在他的衣襟上。
「紀宗霆,你怎麼變這樣子了?」
聞厘睜大眼,滿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嗓音抖得不成樣子,「老公,你跟陳平一起搞惡作劇騙我的吧?」
她猛地轉頭看向陳平,眼睛紅紅的,語氣裡帶著不敢相信的急切。
「陳平,你們是不是在開玩笑?你們在逗我對不對?」
陳平垂著眼,沒敢看她。
他轉移視線,看著紀宗霆,沉聲道:「先生……這個女人突然出現在莊園沙灘,她認識我,可能是誰派來的……」
紀宗霆忽然開口。
「出去。」
他的嗓音宛若砂紙磨過一般,粗糲喑啞。
陳平應了聲是,連忙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從始至終,紀宗霆都在看著懷裡的女人。
他的雙眼一片暗沉,不見一絲光亮。
從她出現在他面前的那一刻開始,他便不曾從她臉上移開視線。
聞厘坐在他身上,可他的身體已經感覺不到任何重量,感覺不到她的溫度,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他只能看。
他看著她的眉眼,看著她的臉龐。
女人坐在他腿上,哭得鼻尖泛紅,可即便這樣狼狽的模樣,也依舊漂亮得叫人移不開眼。
她的臉頰比記憶中圓潤了些,帶著孕期特有的豐腴,白白軟軟的,像一顆剝了殼的荔枝,嫩得仿佛能掐出水來。
桃花眼濕漉漉的,睫毛上掛著碎鑽般的淚珠,鼻尖微紅,嘴唇因為哭過而愈發紅潤飽滿,像被人揉碎了的桃花瓣。
烏黑的長髮披在肩頭,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白皙,整個人珠圓玉潤,嬌美得近乎不真實。
這樣熟悉的,每一夜都會出現在他夢裡的臉。
這是他的妻子。
紀宗霆不會認錯。
他近乎貪婪地注視著她,一寸都不敢挪開視線,生怕一錯眼,她就會如泡沫般消散。
他……這是又出現幻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