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厘推門走了進去。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張病床。
越近,她看得越清楚。
紀宗霆的額頭全是冷汗,髮絲被汗浸透貼在鬢角。
他看著她走近,布滿血絲的眼緊緊盯著她,目光里全是陌生、警惕、敵意,甚至帶著幾分兇狠的殺意。
他的脖子側頸上青筋像一條條紫色的藤蔓,根根暴起,仿佛隨時會撲上來,咬斷她的喉嚨。
聞厘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
隔著一層薄薄的淚光,她仔細地描摹著他的臉龐。
她慢慢伸出手,輕輕覆上他消瘦的臉頰。
紀宗霆的皮膚很燙,帶著病態的灼熱。
她的掌心貼上去的那一刻,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里閃過一絲極短暫的空茫。
隨即,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兇狠。
若不是嘴巴里塞著棉布,聞厘幾乎斷定,他大概會張口咬斷她的手指。
聞厘卻沒有停下自己的動作。
她慢慢彎下腰,湊近他的臉,另一隻手也覆上來,捧住他的面頰。
掌心貼著他滾燙的皮膚,她一寸一寸地撫過他的顴骨,他的下頜,他緊咬的腮幫。
「紀宗霆。」她輕聲喊他,「是我,聞厘。」
那一瞬間,他像是被什麼燙到了,瞳孔猛地一縮。
聞厘緩緩湊近,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我是聞厘,那個和你結婚的聞厘,那個在車禍里死掉的聞厘,我是你的妻子。」
男人咬緊的牙關緩緩鬆開,脖子上的青筋漸漸平復,粗重的喘息聲漸漸弱了下去。
他無聲閉上了雙眼,眼睫顫動。
聞厘直起身,看著他慢慢放鬆下來的模樣,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她垂下眼帘,輕聲說道:「你知不知道,剛開始結婚的時候,我有多怕你?」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回憶的遲緩,像是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你這個人,總是冷著一張臉,不說話,不笑,也不看我。你連吃飯的時候,都只盯著盤子裡的菜,好像看我一眼都費勁。你說你選我,是因為我安分守己。我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心都涼透了。」
「那時候我天天擔心,你會不會嫌我麻煩,會不會突然就跟我離婚。我怕得要命,怕你不管卿心,怕你不幫我爸,怕你哪天心情一不好,就把我一腳踢出門去。」
「所以我就裝作很安分的樣子,不敢冒犯你,不敢提要求。不敢說我不喜歡吃薑,不敢說我其實很愛撒嬌,不敢說我想要你的關注。」
「我把自己縮進一個殼子裡,活成了一個你想要的紀太太。你出差我就乖乖在家等著,你回來我就笑著迎你,你送我東西我就說謝謝,哪怕那些東西我不喜歡。」
「後來我慢慢發現,你好像對我也沒那麼差。」
「大概是第二年吧,你開始送花,送禮物,給我補了婚禮。我以為你是突然開竅了,心裡偷偷高興了很久。可是去了一趟程家之後,我又縮回去了。程野說的話,你父親做的事,我都記在心裡。我也覺得我配不上你,我覺得你早晚會後悔。」
「再後來,我慢慢發現,你其實不是不在意我,你只是不會說。」
「你不怎麼說話,但你從來不會在外面拈花惹草,讓我難堪。你出差回來,總會帶一份伴手禮,雖然每次都讓陳平去挑,可你從來沒忘過。你的副卡放在我錢包里,我想刷什麼就刷什麼,你從來沒有問過一句。」
「你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對不對?」
「如果你早一點告訴我,你對我一見鍾情,我一定不會誤會你,我們會變成很好、很相愛的夫妻。」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掌心裡。
他的手仍舊冰冷,凸起的骨頭硌著她的臉頰,可她還是把臉貼在上面,蹭了蹭。
「到了第五年,我其實已經不怎麼怕你了。我開始覺得,可能這輩子,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下去也挺好的。我開始習慣你在身邊,習慣你睡覺的時候,手臂搭在我身上的重量,習慣去依賴你、相信你。」
「我開始覺得,我好像……有點離不開你了。」
「如果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我可能就真的……真的會好好跟你過一輩子了。」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
病房裡安靜極了,只有她輕輕吸鼻子的抽氣聲。
聞厘低著頭,眼淚無聲地落在男人的手背上。
她擦了擦濕漉漉的臉頰,慢慢抬起頭。
忽然,她看見了。
紀宗霆的眼角,正有一行淚,順著太陽穴無聲地滑落下來,沒入鬢角斑白的髮絲里。
聞厘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手,指尖輕輕擦去那行淚痕,嗓音發顫:「紀宗霆,你聽見了嗎?」
紀宗霆的眼睫顫了一下。
他的眼睛慢慢睜開,眼裡血絲遍布,渙散的眼神慢慢聚焦,最後,定定落在她臉上。
聞厘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嘴角卻彎了起來。
她輕聲問:「你清醒了嗎?清醒了就眨眨眼。」
紀宗霆看著她。
漆黑的眼眸里漸漸浮起一層極淡的水色,他緩緩眨了眨眼。
聞厘破涕為笑,伸出手把他嘴裡的棉布取出來。
棉布被拿出來,她看見他的嘴唇內側,嘴角,舌尖,都被咬破了,滲著暗紅的血。
應該是剛發病的時候,他自己咬的。
她的眼淚又止不住了。
紀宗霆怔怔地望著她,嘴唇動了動,喉嚨里滾出一個極輕、極啞的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胸腔里艱難地擠出來。
「……聞厘。」
頓了頓,他又喊了一聲,比方才更輕,更顫。
「……老婆。」
聞厘輕輕嗯了一聲,她低下頭,柔軟的唇瓣輕輕貼上他殘破的唇。
這個吻很輕很輕,她嘗到了一點鐵鏽味,卻一點也不覺得髒。
她只是心疼。
一吻結束,她退開些許,額頭抵著他的,呼吸交錯。
「老公,是我。」她低聲喃喃。
紀宗霆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沒有力氣。
聞厘伸手撫了撫他的額角,把他汗濕的髮絲撥開,兩人四目相對,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里哽咽中透著認真。
「紀宗霆,你聽我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回不去了呢?如果我就一直留在這裡了呢?」
「你會好好照顧我嗎?你會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嗎?」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紀宗霆的喉結緩緩地、艱難地滾了一下。
他張開嘴,嘴唇因為咬傷而紅腫,嗓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會。」
他頓了頓,深深凝視著她,重複一遍。
「……我會。」
聞厘含淚看著他,輕聲道:「那你要好好治療,好好活著,努力站起來,好嗎?」
紀宗霆看著她。
男人黝黑死寂的眼眸深處,仿佛燃起了一盞燈,微光閃爍。
他啞聲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