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厘的眼淚越流越凶,氣息也壓不住了。
身後的人被她的動靜驚動,搭在她腰上的手臂收了收,男人的下巴抵在她肩窩,嗓音帶著剛睡醒的低啞。
「寶寶,怎麼了?」
聞厘沒回頭,只是拼命忍著哭。
然而她的肩膀在抖,呼吸也不穩,紀宗霆怎麼可能感覺不到。
他撐起身子,低頭看她,見她滿臉是淚,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伸手捧住她的小臉,拇指擦她臉上的淚。
「怎麼了?做噩夢了?」
聞厘把臉埋進他懷裡,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紀宗霆眉心緊擰,收緊了手臂,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大手一下一下撫摸著她的後背,無聲地安撫。
男人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耳邊。
聞厘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拾好情緒,小聲開口。
「老公,我做了個夢。」
「嗯?」
「我夢見……另一個你。」她的聲音悶悶的,還帶著哭腔,「那個你變得瘋掉了,很慘很慘。他變成植物人醒過來,渾身癱瘓,不能動彈,他連活下去的念頭都沒有了。」
紀宗霆的手頓了頓。
聞厘繼續說著,嗓音發顫:「我陪了他好幾天,跟他說了好多話,好不容易才讓他答應做手術,讓他想活下去。」
她說到這裡,眼淚又湧上來,把他的襯衫洇濕了一小片。
「他被推進手術室了,我答應等他出來的。可是我睡著了,一睜眼就回來了。」
紀宗霆聽著,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他首先覺得吃醋。
哪怕那個男人也是他,哪怕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可聞厘的眼淚是為那個男人流的,她的心現在懸在那個男人身上,這讓他胸口悶得發慌。
不過他又覺得甜蜜。
她這樣在意那個紀宗霆,是不是說明他的寶寶真的很愛他。
可是這份愛怎麼能分給另一個人呢?哪怕那個人也是他。
兩種情緒在他胸口攪著,酸得厲害,又暖得厲害。
他低下頭,看著她濕透的睫毛和通紅的鼻尖,湊上去親了親。
「寶寶,夢都是假的。」他沉聲說道,「不是真的,只是夢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
聞厘抬起淚眼,搖了搖頭:「可是我覺得那是真的。」
她眼底的執拗和認真落在他眼裡,紀宗霆了解她,她平時雖然嬌氣愛撒嬌,可一旦認定了什麼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嘆了口氣,把她往懷裡按了按。
「好,就算是真的。」他頓了頓,嗓音放緩,「那他在那邊已經接受了手術,身體會好起來的,你不要太擔心了。」
聞厘伏在他胸口,沒有說話。
她的眼淚並沒有止住,紀宗霆的襯衫很快又洇濕了一片,溫熱的濕意貼著胸口,讓他心中酸疼。
「寶寶?」他低下頭看她。
聞厘終於忍不住了,把臉從他懷裡抬起來,滿臉是淚,眼眶通紅。
「可是我答應他了。」
她的聲音碎得厲害。
「他進手術室之前,我跟他說,我等他出來。」
她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他之前根本不想活,他連飯都不肯吃,他把自己的舌頭都咬破了。他剛被推進去,我就消失了。他出來看不見我,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以為我騙他?他會不會又不想活了?」
說到最後,聞厘幾乎是哭喊出來的。
紀宗霆緊緊抱著她,沉聲開口道:「寶寶,你聽我說。」
他的嗓音低沉,壓過了她的哭聲。
「他不會怪你。」
聞厘在他懷裡掙了一下,想抬頭,被他按了回去。
「你聽我說完。」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也是紀宗霆,如果我是他,我絕不會怪你。」
聞厘的掙扎慢慢停了。
「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你走的時候,是睡著了,不是故意要走的,你控制不了。他要是真的愛你,他就不會怪你。」
聞厘的眼淚還在流,可哭聲漸漸弱了。
「他要是醒來看不見你,他會擔心,他會著急,他會瘋了似的找你。可他不會尋死,他只會等待,等待他的寶貝重新出現在眼前。」
紀宗霆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他會想,寶貝會出現第一次,會不會出現第二次呢?一定會的,哪怕只有那麼一線希望,他也不會尋死的,他會一直等。」
聞厘的眼淚又湧出來,帶著滿滿的酸澀和心疼。
紀宗霆的話音沉甸甸地鑽入她的耳中:「所以寶寶,你要好好的生活。你在哪一邊,哪一邊就有人等你。他要是真的愛你,他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好好的。」
聞厘伏在他胸口,聽著他一下一下沉穩的心跳,慢慢止住了哭聲。
「嗯。」她輕輕地應了一聲。
他說的對。
紀宗霆就是這樣。
不管哪個世界的紀宗霆,都不會怪她。
他只會等她。
等很久、很久。
儘管明白了道理,可接下來一整天,聞厘還是顯得鬱鬱寡歡。
吃早飯的時候,她把牛奶倒在了桌上,杯子差點摔在地上,紀宗霆眼疾手快接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好像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中午她坐在沙發上發呆,電視開著,放的是一部喜劇,她卻一眼都沒看進去,眼睛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紀宗霆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沒有多說什麼,起身打了個電話。
下午三點,門鈴開始響了。
林潮汛站在門外,身後跟著林潮音。
沒多久,蘇向晚也來了。
緊接著,秦蓁、周問東、程宇、元朗等人也來了。
所有聞厘熟悉的那些人,都來家裡做客,一群人聚在花園裡,說要吃自助燒烤。
花園中支起燒烤架,炭火噼啪響著,肉串在火上滋滋冒油,香氣飄了滿院。
聞厘坐在藤椅上,看著滿院子熱鬧的人,心裡卻空落落的。
林潮音烤了一串茄子,拿過來給她吃。
聞厘接過來咬了一口,笑著夸好吃。
小姑娘高興得臉都紅了,又跑回去繼續烤。
聞厘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彎著,眼底卻禁不住有點濕。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跟蘇向晚聊《她殺》的票房和口碑,跟秦蓁說新戲的劇本,跟周問東開玩笑說他又胖了,跟林潮汛、元朗打了兩局遊戲。
然而等到眾人散去,花園裡只剩下炭火餘燼和滿地的竹籤紙巾,她臉上的笑就撐不住了。
夜裡躺在床上,紀宗霆從身後抱著她,聞厘忍不住又開始落淚。
這次她沒哭出聲,只是默默流淚。
哭著哭著,一股睡意湧上來。
聞厘的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重,最後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沉,聞厘再睜開眼,入目卻是醫院雪白的天花板。
聞厘呆了一呆,慢慢撐起身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蓋著醫院的薄毯。
她轉頭看向四周,這是那間她和紀宗霆一起住了好幾天的病房。
床頭柜上還擱著她沒喝完的半杯水。
她按了鈴。
護士推門進來,見她坐起來了,笑著說:「夫人,您醒了。」
「我怎麼了?」聞厘的聲音還有點啞。
護士說:「您在外面走廊睡著了,我們擔心您受涼,就把您搬到病床上休息了。」
聞厘愣了一下,又問:「紀宗霆呢?」
護士低頭看了一眼手錶,說:「紀先生還在手術中,大概快要出來了。」
聞厘伸手去摸手機。
屏幕亮起來,時間顯示是清晨六點出頭。
她記得自己是在手術室外面的沙發上睡著的,那時候大概是凌晨。
現在六點多,中間過去了將近七個小時。
聞厘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她在這裡過了七天,在現實里卻只過去了一夜。而到了第二夜,她又出現在這裡。
難道說,現實里的一夢,就相當於夢境裡的七天?
原來是這樣嗎?
她白天過現實里的人生,晚上睡覺的時候,又能回到夢中過另一段人生。
在那邊過完一天,睡上一覺,再回到這邊來,這邊也只是一覺睡醒。
某種意義上,聞厘相當於擁有超越常人一輩子的壽命。
常人只有百年壽命,而她可以過兩百年。
如此循環往復,她還可以同時陪著兩個人。
兩個紀宗霆,她都不會辜負。
多麼兩全其美。
聞厘放下手機,臉上浮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渾身上下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擔子。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她掀開被子下床,趿上拖鞋,扶著肚子走到門口。
走廊里,手術室的門正緩緩打開,幾個醫生和護士推著一張擔架床走出來。
擔架上躺著紀宗霆,臉色蒼白,雙眼緊閉,額角還貼著電極片。
陳平迎上去,低聲和醫生交談了幾句,然後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神色。
「夫人,手術很成功。」他面上帶笑,對聞厘道:「醫生說先生的情況比預想的好,最多三個小時就會醒。」
聞厘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紀宗霆被推進了病房。
聞厘跟在後面,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他還在麻醉里,呼吸平穩而緩慢,像是睡著了。
聞厘看著他安靜的臉,嘴角不自覺洋溢著笑容。
等待的時間裡,她拿起手機,開始刷新聞。
既然確定能兩個世界穿梭,那肯定要多看點有用的消息。
這邊的時間比另一邊可快了將近十年,十年的先知,該是多麼巨大的一筆財富!
比如一些財經新聞,哪個板塊在漲,哪個政策要出,哪些投資機會在冒頭。比如娛樂新聞,誰要紅了,什麼題材要火了。
聞厘把這些信息一條一條記在腦子裡。
三小時後,病床上的男人緩緩睜開眼。
入眼,便是女人柔美的臉龐。
聞釐正低頭看手機,她大概是被手機上的什麼逗笑了,嘴角微微翹著,眉眼彎彎的,整個人柔和又明亮。
紀宗霆深深看著她,許久,直到聞厘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
兩人四目相對。
聞厘的眼瞳驟然一縮。
她看見,男人從前動不了的一隻手,此刻正一寸一寸地往上移,指尖微微顫抖著,朝著她的臉的方向伸過來。
他的喉嚨里擠出一聲低啞的、有些含混的呼喚。
「……老婆。」
聞厘眼眶微紅,伸手輕輕握住他懸空的、微微顫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蹭了蹭。
她的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著轉,嘴角卻彎起一個極燦爛的笑。
「老公,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