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去世的第二天,聞厘從家裡跑了出去。
她沒帶錢包,只背了一個書包,裡面塞著幾本課本和一件外套。
她沿著海市的街道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
她一邊走一邊抹眼淚,心裡又酸又澀,腦子裡全是媽媽離開時的畫面。
監護儀上的線變成一條直線,爸爸跪在床邊哭,她攥著媽媽的手,也是淚如雨下。
她恨爸爸。
恨他為什麼沒早點發現媽媽生病,恨他為什麼總是忙著公司的事,恨他在媽媽最後那段日子裡還在接電話應酬。
可是聞厘又知道,她其實誰也不恨,她只是太難過了,難過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走著走著,聞厘忽然覺得不對勁。
後面好像有一個人一直在跟著她。
她回頭看了一眼,遠處路燈底下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她停,那人也停。她走,那人也跟著走。
聞厘的心跳猛地加快,攥緊了書包帶子,加快了腳步。
身後那人的腳步聲也跟著快了起來,像貓逗老鼠。
她的手機沒電了,這地方又偏,凌晨的街上連個計程車都看不見。
聞厘越走越慌,眼淚掉得更凶了,大顆大顆地砸在校服裙擺上。
這時,一輛黑色的車從後方駛了過來。
車內,紀宗霆靠在座椅上,修長的手指揉著眉心。
「車開慢點。」
「好的先生。」
今晚跟何北原喝了不少酒,那老狐狸打了一整晚太極,正事一句沒談,酒倒是灌了他一肚子。
紀宗霆胃裡翻江倒海,心裡更是厭煩,隨手把車窗又搖下來一些,讓夜風灌進來。
風吹過來的時候,他偏了偏頭,目光無意間掃過街邊。
這一眼卻看見一個背著書包、穿著校服裙的小姑娘,正一邊走一邊回頭,滿臉驚慌,臉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淚。
她走得很快,步子都亂了,肉眼可見的無措。
紀宗霆皺眉。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開了口。
「停車。」
司機愣了一下,從後視鏡里看他:「先生?」
「靠邊停。」
車在路邊緩緩停下。
聞釐正要從車邊走過,忽然聽見一道低沉的男聲從車裡傳來。
「小姑娘。」
聞厘猛地抬頭,淚眼模糊地看向聲音的來源。
半開的車窗里,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男人微微偏頭看著她,他的側臉稜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窩深邃。一雙眼眸很黑,很沉,看著有些陰沉兇狠。
聞厘愣了一下。
她認得這張臉。
幾個月前,她跟著爸爸去過一場宴會,遠遠地見過這個人。
當時爸爸指給她看,說那是紀家的太子爺,紀宗霆,年紀輕輕就掌了紀氏半壁江山,手段厲害得很。
那時候她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沒想到今晚會在這裡遇上他。
不過看他的眼神,他大概是不認識她的。
「你怎麼了?需不需要幫助?」
紀宗霆看著哭的跟個小花貓一樣的少女,慢慢開口,嗓音低沉,帶著酒後的沙啞和疲憊。
聞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個模糊的人影還在。
她咬著唇,湊近車窗,帶著哭腔道:「哥哥,有壞人跟著我。」
紀宗霆順著她的目光往後看。
路燈昏黃的光里,果然有一個男人遠遠站著,身形鬼祟,看見紀宗霆的車停在這裡,似乎猶豫了一下,卻沒走。
紀宗霆收回視線,看了看面前的小姑娘。
她仰著臉,滿臉是淚,鼻尖紅紅的,眼睛又黑又亮,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
他沉默了兩秒。
「上車吧。」
聞厘愣了一下,隨即嗯了一聲,飛快地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謝謝哥哥!」
車裡很寬敞,空氣里有一股清冽的木質香,混著淡淡的酒氣。
聞厘坐在軟皮座椅上,整個人如釋重負。
「你家在哪?」他問。
小少女低下頭,手指絞著書包帶子,不說話。
紀宗霆偏頭看她,微微皺眉:「問你話。」
「哥哥,」聞厘小聲開口,「我不想回家,我是離家出走的,你能收留我一下嗎?」
紀宗霆盯著她看了兩眼,嗤笑。
「你不怕我是壞人?」
聞厘搖搖頭,抬起濕漉漉的眼眸看著他,語氣很認真地說:「我知道你是誰,你是紀宗霆嘛。你這樣的身份,肯定不至於害我呀。」
紀宗霆微微挑眉。
看來這小姑娘家世也不差,大概也是圈子裡的豪門出身。
他喝了酒,整個人本就沒什麼耐心,此時也懶得跟一個小姑娘繞彎子。
他偏過頭,對司機說了開車,便重新靠回座椅,閉上眼養神。
聞厘也沒打擾他。
她縮在車門邊,把書包抱在懷裡,安安靜靜地坐著,偏頭看窗外掠過的街燈。
車子駛過一段長長的路,最後開到一個湖濱小區。
「先生,到了。」司機回頭提醒。
紀宗霆睜開眼,推開車門下車,聞厘跟在他身後。
他刷了卡,進了電梯,按下頂層。
這是個高檔小區,紀宗霆住在頂樓大平層,落地窗的設計視野極好,能俯瞰湖濱景色。
聞厘跟著進門,好奇地打量四周。
這屋子裡客廳很大,卻沒什麼煙火氣,到處都是黑白灰的色調,看著格外冷淡。
紀宗霆換了拖鞋,回頭看了聞厘一眼,見她腳上還穿著校服配的小皮鞋。
他頓了頓,從鞋櫃裡翻出一雙沒拆封的拖鞋扔給她。
「收留你一晚,明天離開。」
說完他轉身進了主臥,門一關,浴室里很快傳來嘩嘩的水聲。
聞厘換上拖鞋,把書包放在沙發旁邊,摸索著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自己眼睛腫得厲害,她揉了揉,又出來,在客廳里轉了一圈。
沒有帶換洗的衣服,洗澡是不可能了。
紀宗霆進門就沒管她,聞厘雖然臉皮不薄,但也不好意思隨便進房間休息。
最後她在沙發上躺下來,扯過旁邊搭著的空調毯蓋在身上。
沙發很軟,毯子很輕,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松林般的清苦冷冽的味道。
聞厘躺了很久都睡不著,她想媽媽,想得心口一陣一陣地抽痛。
不知什麼時候,她終於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