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宗霆坐在書桌後,指尖在鍵盤上懸了很久,一個字都沒敲進去。
洗手間的門開了,聞厘走出來,臉上的妝已經洗乾淨。
她皮膚白,卸妝時搓得太用力,兩頰泛著紅,鼻尖也是紅的,濕漉漉的碎發貼在額角,又變回了那個十六歲的小姑娘。
她沒有再往他這邊來,低著頭徑直回了房間,門輕輕合上。
紀宗霆看著那扇門,把電腦也合上了。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站定。
午後陽光璀璨,遠處湖面泛著碎金似的光,幾艘貨輪慢吞吞地駛過,尾巴拖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站了一會兒,腦子裡卻全是不久前的畫面。
小姑娘端著蛋炒飯給他吃的樣子,仰著臉問他好不好看的樣子。
紀宗霆本就不笨。
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忽然搶著替他做飯,忽然把一張生得乾乾淨淨的臉塗得亂七八糟,只為了讓他多看兩眼。
如果只是一件事,他倒不會多想。
湊到一起,紀宗霆由不得不多想。
她這是……喜歡上他了?
他反思,自己或許哪裡越了界,讓小姑娘起了遐思,是他的錯。
好在十六歲的情竇初開,這種喜歡,大概來得快,去得也快。
何況她還小,小到分不清那點心動,是衝著他這個人,還是衝著他當初給她的保護。
她不懂事,他卻不能不做人。
紀宗霆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後拿起手機,撥了特助的號碼。
「陳平,幫我收拾一下江畔名邸的房子,這周末我搬過去。」
那頭愣了一下:「紀總,湖濱公寓不是住得好好的?」
「離公司太遠。」
「……好,我這就辦。」
湖濱公寓的房子才是距離公司最近的啊!紀總這是忙昏了頭嗎?
聞厘發現,紀宗霆最近好像有點變了。
一開始是消息回得慢,後來是不再回家。
從前她發一句「哥哥你今天回來嗎」,最遲半個小時,手機就會亮起來。
哪怕只有一個「嗯」,或者一句「有應酬」,他也都回了。
後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有時到深夜才回一個「忙」字。
一開始聞厘覺得沒什麼,紀氏集團那麼大,事情也多,忙一點很正常。
她照舊往湖濱公寓跑,在沙發上寫作業,在廚房煮泡麵,在陽台看江景,等他回來。
第一次沒等到他回家,她想,他大概太忙了。
然後就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有一回她在客廳等到半夜,趴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天已經亮了。
屋子還是那個屋子,黑白灰的色調,安靜得能聽見冰箱運轉的嗡嗡聲。
從前讓她安心的地方,忽然就讓人覺得空。
一個周末下午,家政阿姨來家裡打掃。
聞釐正坐在客廳里寫作業,聽見開門的聲音,驚喜地抬頭。
就看見一個四五十歲的阿姨推門進來,愣了一下。
阿姨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是聞小姐吧?紀先生提起過。」
「阿姨好。」聞厘收斂下神情里的一絲失望,乖乖打招呼,「您經常來這兒打掃嗎?」
「以前是每周來一次。」阿姨一邊換鞋套一邊說,「最近啊,半個月才來一趟。紀先生不怎麼回來了,只讓我定期來開開窗、通通風,別讓屋子潮了。」
聞厘握筆的手頓住了:「他不回來?」
「你還不知道呀?」阿姨有些驚訝,「紀先生上個月就搬到江畔名邸那邊住去了,說那邊離公司近,開會方便。這邊啊,他一個月也來不了一次。」
聞厘的腦子嗡地一下,空了。
她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找回自己的聲音:「謝謝阿姨。」
阿姨走了以後,聞厘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她翻出手機,點開跟紀宗霆的對話框,從頭滑到尾。
她一條條仔細看,她發的每一條消息,他都有回。
只是慢了一點,冷淡了一點。
她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一個多月前,她還在這裡吃過他做的飯,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寫題、看文件。
他還說不許她早戀,那副長輩口吻氣人得不行。
現在,他一聲不響地就搬走了。
聞厘盯著屏幕,眼圈慢慢地紅了。
他是嫌我煩了?還是……
一個念頭忽然從心底冒出來,把聞厘嚇了一跳。
他是不是看出來了?
看出來我喜歡他。
聞厘咬著唇,臉頰一點點發燙。
不過想想也不意外,他那麼聰明,自己又不擅長隱藏情緒,發現也是遲早的事。
可是……
「這人怎麼這樣啊!」
聞厘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
發現了她的心思,什麼也不說,就裝作不知道的樣子,默默地疏遠她。
難道連把事情說清楚都不會嗎?
這種完全不把她的想法放在心上的樣子,特別特別過分。
就像所有習慣安排事情的大人一樣,自顧自就決定了一件事的結局,自顧自就斬斷一段關係,而不給出任何一句解釋。
因為她年紀小,所以她的意見和想法不重要。
「真的是……太討厭了……嗚……」
聞厘把手機攥在手心裡,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練習冊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聞厘不是那種會一直坐著哭的性子。
眼淚流夠了,她抹一把濕漉漉的小臉,心裡的委屈全都化作一股憤怒的火焰。
他不回來,那她就去找他。
她一定要跟他說個明白!
第二天是周日。
聞厘起了個大早,打車到紀氏大樓。
這棟樓很高,位於海市市中心,玻璃幕牆在太陽底下反著光,莊重得讓人心裡有點發怵。
聞厘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大步走了進去。
大堂很大,裡面空調開得足,一進門就有一層涼意裹上來。前台後面坐著兩個妝容精緻的女人,穿著統一的職業裝。
聞厘走到前台面前。
「你好,我找紀宗霆,請問他在幾樓?」
前台抬起頭,眼前便是一亮。
這小姑娘生得實在漂亮,皮膚雪白,一雙桃花眼又黑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濃密卷翹。
鼻樑小巧挺直,唇形飽滿,五官還沒完全長開,臉頰上留著一點沒褪盡的嬰兒肥,卻已經能看出日後會是怎樣一副絕美的樣貌。
她穿了條米白色的小香風套裙,裙子大概到膝蓋上,露出一雙筆直纖細的腿。
腳上踩著一雙小高跟鞋,頭髮披散在肩頭,襯得脖頸纖細修長如天鵝。
少女渾身上下,從頭到腳,處處都寫著精緻矜貴,大概是哪一家的千金小姐。
只是這身衣服太成熟,穿在她身上,總歸不太合身。
像是小姑娘偷穿了姐姐的裙子,平白顯出幾分不倫不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