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厘回到家,聞西越已經醒了,正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杯水,人看著有些憔悴。
見她推門進來,他立刻站起來。
「厘厘,你去哪兒了?爸爸一晚上沒睡好。」
「去湖濱公寓那住了一晚。」聞厘把袋子放在門口,換了拖鞋。
聞西越看著她,張了張嘴,聲音低下去。
「厘厘,爸爸對不起你。」
聞厘的動作頓了一下。
「昨天晚上是爸爸不對。海南的機票我改簽了,咱們明天就走,好不好?」他看著她,眼底透露著小心翼翼,「公司的事,我交給下面的人了。」
聞厘低著頭,站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第二天,父女倆飛去了海南。
海市的冬天又冷又濕,海南卻是溫暖的。海風一吹,暖風裹挾著海洋的氣息撲面而來。
聞厘穿著裙子在沙灘上跑,撿貝殼,戴墨鏡曬太陽,曬得臉頰紅撲撲。
她跟爸爸出海釣魚,去夜市吃海鮮,晚上躺在泳池邊的躺椅上看星星。
聞西越這一回難得空了好些天,陪著她,不談公司,也不談生意,父女兩個說說笑笑,好像又回到了媽媽還在的時候。
聞厘還跟著當地人一起看煙火秀,去衝浪,被浪打翻了嗆了好幾口水,爬起來還是笑得不行。
她好像已經完全忘了之前那些事。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大年夜那天,聞厘坐在度假酒店的大床上,透過落地窗,看見遠處海灘上有人在放煙花。
一朵一朵璀璨的煙火綻放在夜空中,熱鬧極了。
聞厘拿著手機,點開微信通訊錄,一條一條地給人發新年祝福。
給沈婧安發,給班上的同學發,給幾個親戚發。發到最底下,她的手指停住了。
紀宗霆的名字還在。
她給他的備註都沒改,還是「哥哥」。
聞厘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想了想,最後也還是發了一條新年祝福過去。
群發的那種一長串的帶小表情的祝福語,跟給別人發的一模一樣,多一個字都沒有。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一邊,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果汁。
等她回來,發現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紀宗霆回復了。
她拿起來看,只有一句簡短的話。
【祝聞厘新年快樂,又長一歲了。】
聞厘看著這一行字,眼眶慢慢地熱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機扣在枕邊,拉過被子蒙住頭,閉上眼睛。
睡覺。
她卻不知道,另一邊,海市的夜裡,一輛黑色的車正沿著江邊慢慢開著。
后座上,紀宗霆靠在真皮座椅里,深邃的眉宇緊擰在一起。
他今夜喝了太多酒,人有些昏沉,不自覺將領口扯鬆了,才覺得好過一點。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光影從男人臉上划過又退去,明明滅滅。
紀宗霆闔著眼,手指搭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這時,擱在一旁的手機忽然亮了。
屏幕亮起來的光在昏暗的車廂里有些扎眼,紀宗霆沒動,過了兩秒,才睜眼偏過頭看了一眼。
屏幕上顯示一條新來的微信消息。
他拿起來,微信提示兩個字,「聞厘」。
她又換了一張頭像,畫面里小少女戴著太陽鏡,在海邊比耶的自拍,看起來陽光又明媚。
他盯著看了半晌,才點進去,消息是一條一看就群發的新年祝福。
非常不走心。
紀宗霆盯著那行字,沒動。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淡淡的紅血絲。
許久,男人的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點開了對話框。
光標在輸入框裡一閃一閃,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重新打,又刪掉。
最後,他慢慢敲下一行字。
【祝聞厘新年快樂,又長一歲了。】
發完,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信息發出去,對面沒有立刻回復。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前滑了兩下,看見了之前的聊天記錄。
上一條消息,她問他今天回不回來。
上上條,她說好想吃火鍋。
再往上翻,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她今天吃了什麼,作業遇上不會的題目,下雨了忘帶傘。
看著看著,他停了下來。
手機安安靜靜的,一直沒有來新消息,屏幕自動暗了下去。
紀宗霆把手機放下,偏頭看向窗外。
車已經開到了江邊,江面上倒映著對岸的燈火,一條一條的光帶在水裡晃。
今晚是大年夜,遠處有人在放煙花,隔得太遠,只看得見炸開的光,聽不見聲響。
他看著那些煙花,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
他並不習慣與紀明義同住,哪怕是在大年夜,也一個人住在湖濱公寓。
去年除夕夜他跟外祖家通了電話,然後一個人坐在落地窗前看了半宿的煙花,也沒什麼感覺。
今年本該也沒什麼不一樣。
紀宗霆閉上眼,胸口忽然有些悶。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小聲問:「紀總,送您去哪?」
紀宗霆沒睜眼,也沒答話。
車裡又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嗓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湖濱公寓。」
司機愣了一下,應了一聲,在前面路口調了頭。
車停在湖濱小區門口。
紀宗霆下了車,進了電梯,按下頂層。
電梯停在大門前,他站在那扇門前,輸了密碼。
滴——門開了。
客廳里黑洞洞的,只有窗外的城市燈火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模糊的光。
紀宗霆站在玄關,慢慢環顧了一圈。
屋子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沙發上沒有了一隻毛絨玩偶,那是聞厘有一回從家裡帶來的,一隻圓滾滾的兔子,說是抱著睡比較舒服。
鞋柜上也沒有了她的拖鞋,他慢慢走進去,推開她住的客房。
裡面一片乾淨,衣櫃是空的,床鋪整整齊齊,像是從來沒有人住過。
衛生間裡,她的牙刷、洗面奶、毛巾,全都不在了。
紀宗霆站在衛生間裡,看著空蕩蕩的台面,站了很久。
最後他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整個人仰倒在沙發上,抬起一隻手,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在一片黑暗裡,慢慢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