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烏拉那拉府門前停穩時,日頭已經偏西。
年羹堯翻身下馬,恭恭敬敬地立在車旁,「格格,到了。」
宜修扶著車壁起身,披著那件玄色外袍下了車。
剪秋已經醒轉過來,捂著頭上的腫包跟在身後,面色蒼白如紙,一路都緊緊攥著宜修的袖口不放。
府門前的台階上站著一群人。
打頭的是柔則,水紅色的旗裝換了,此刻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新衣,鬢邊簪著兩支金累絲蝴蝶簪,面上一片焦急之色。
見宜修下車,她三兩步迎上來,開口便是一連串急急的責備。
「宜修!你跑到哪裡去了!我在報恩寺前前後後尋了你一圈,到處都找不到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咱們姐妹同去,你怎麼能不跟緊我!若是出了什麼事,你叫我如何向阿瑪額娘交代?」
她聲音又高又急,眼眶微微泛紅,語氣里滿是指責,仿佛宜修才是那個亂跑走失的人。
宜修站在馬車旁,身上還沾著塵土和點點血跡,鬢髮凌亂,裙擺上還濺了幾滴暗紅色的乾涸痕跡,顯得狼狽至極。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柔則,一言不發。
柔則被她的目光看得心裡發虛,話音頓了頓,又隨即換了一副腔調,眼眶一紅,眼淚說來就來了。
「妹妹,你可算回來了……」她上前一把抱住宜修,聲音哽咽,「我回府後不見你回來,都快急死了!寺廟裡鬧了匪患,我生怕你出了什麼事,正要去求阿瑪派人去找你……」
她哭得情真意切,眼淚滾落在宜修的肩頭,染濕了一片衣料。
宜修垂著眼,任她抱著,既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抱。
她只覺得肩頭那片濕意冰涼涼的,像一條滑膩膩的蛇貼上來。
剪秋在她身後氣得渾身發抖,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敢出聲。
宜修輕輕掙開柔則的手臂,退後半步,聲音淡淡的,「讓姐姐擔心了。妹妹無事,只是當時與姐姐走散,便尋了間偏院躲避,幸而等到了四阿哥的人來解圍。」
柔則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淚眼,面上還掛著淚痕,眼神卻有一瞬間的凝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似的。
「……四阿哥?」她聲音輕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宜修微微頷首,不再多說,轉身往府門裡走。
她剛邁過門檻,便見費揚古大步從正堂的方向迎出來。
烏拉那拉·費揚古,內大臣加步軍統領,一身石青色常服,面上帶著幾分焦急,更多卻是審視的銳利。
他目光在宜修身上一掃,看見她披著的玄色外袍、凌亂的鬢髮和裙擺上的污跡,眉頭皺緊。
「怎麼回事?」他沉聲道,「我方才聽下人說,報恩寺那邊鬧了匪患,你們姐妹可曾遇險?」
柔則連忙上前,搶著開口,「阿瑪,女兒回府早些,並無遇險。只是妹妹與女兒走散了,著實讓女兒擔心了一場……」
費揚古看也沒看她,目光只落在宜修身上,「你如何回來的?」
宜修抬眸,迎上阿瑪那雙銳利的眼,聲音平靜無波,「女兒在寺中遇匪,幸得四阿哥手下的人及時趕來,將女兒救出,又派人送女兒回府。並無大礙,只是受了些驚嚇。」
費揚古聽完,眉頭舒展了幾分。
他捋了捋鬍鬚,面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語氣也緩和了下來,「四阿哥的人……嗯,看來他對這樁婚事還是上心的。」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費揚古又問了幾句細節,宜修一一答了,並無半分誇張或邀功的言辭,只平平淡淡地把事情交代清楚。
費揚古越聽越滿意,一派成竹在胸。
他拍了拍宜修的肩,難得地流露出幾分慈父的神色,「好了,人平安回來就好。今日你也受了驚嚇,早些回院歇著,明日讓廚房給你燉些安神的湯藥。」
宜修低低應了一聲「是」,轉身離開。
柔則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親親熱熱地挽住宜修的胳膊,「妹妹走,我送你回院。」
宜修沒有推拒,任由她挽著往後院走。
走出正堂的範圍,迴廊四周只剩她們姐妹二人時,柔則挽著她胳膊的手指忽然收緊了。
「妹妹,」柔則的聲音壓得很低,笑意從她唇邊褪去,「今兒的事,還真是巧啊。」
宜修偏過頭,看著她那張近在咫尺的側臉,語氣溫吞,「是啊,多虧了四阿哥的人及時趕到,否則妹妹怕是要吃些苦頭了。」
柔則腳步頓了一頓,又繼續往前走。
她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眼神中有些許懷疑之色。
宜修卻大方回望,「畢竟,是姐姐非說要去上香,可是有什麼不妥?」
「……沒。」柔則最終只說了這麼個字,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宜修低下頭,看著自己裙擺上那幾點暗紅色的痕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回到院中,剪秋憋了一路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格格……大格格她怎麼能這樣……」
宜修坐在妝檯前,卸下鬢邊那兩支素銀珠花,對著銅鏡里那張年輕的、面色蒼白的臉,輕輕笑了笑。
「叫他們給我打水來,你也快回去歇歇吧,辛苦一日,嚇壞你了。」
「有格格您護著奴婢,奴婢不辛苦,也不害怕。」剪秋看著自家格格,心中一暖。
她總覺得格格冷清,這陣子似乎更冷了。
可是在遇到匪徒的時候,格格卻第一時間將自己護在身後……
她也是苦過來的,莫說是外人了,哪怕是她的爹娘老子都不拿她當人看,可格格卻是真的將她視為親人。
格格太好了,卻總被那些人欺負!尤其是大格格!
明明就是她拉著格格去,將格格落在那裡不管不顧,竟然還惡人先告狀,實在過分!
她們格格,什麼時候才能不被大格格這樣欺負啊!
等格格出嫁就好了……
隔天一早,剪秋替宜修梳妝打扮。
裝點好珠花時,院門忽然被叩響了。
聲音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三下,頓了頓,又是三下。
剪秋一愣,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格格,是……是沈格格來了。」
宜修攥著銅梳的手指驟然收緊。
鏡中那張蒼白的臉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顫動,很快又歸於平靜。
她放下梳子,緩緩轉過身來。
門口立著一道瘦削的身影,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色旗裝,領口袖口都洗得泛白了,卻漿洗得乾乾淨淨,一絲褶子也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