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年約四旬,面容清秀,眉目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幾分柔婉的影子,只是眼角生了許多細紋,面色也透著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
她手中提著一隻食盒,侷促地站在門檻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宜修看著她,喉間忽然湧上一股酸澀。
這是她的生母,烏拉那拉府里一個默默無聞的侍妾格格。
姓沈,府里上下都喚她一聲沈格格,可更多時候,連這聲稱呼都省了。
前世她出嫁後,就再沒見過她。
後來她在王府立足,在宮中站穩,可那時候德妃攔著,說庶出之母身份低微,不合規矩,有礙她的前程。
她聽了,也便罷了。
再後來,母親什麼時候走的,她甚至記不清了。
大約是雍正三年,或者四年,那時候她忙著和年世蘭斗,和甄嬛斗,和滿宮上下的人斗,等她回過神來,府里傳來的只是一句「沈氏病歿」的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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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沒來得及好好看她一眼。
「……格格。」沈格格站在門檻外,聲音細弱,像是怕吵著了誰,「……奴婢給您熬了些安神湯,趁熱喝一碗。」
她說著,將食盒往前遞了遞,手指在食盒提手上攥得發白,卻始終不敢邁進門檻。
宜修看著她那雙因常年漿洗衣裳而粗糙的手,忽然就忍不住了。
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上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滾,砸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她用力咬住下唇,想要忍住,可越忍越是洶湧。
沈格格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眼淚嚇得手足無措,提著食盒的手抖了抖,差點沒拿穩。
「格格……格格您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傷到哪裡了?還是受了什麼委屈?您別哭,奴婢這就去請府醫——」
「娘。」
宜修喊了一聲,聲音哽在喉嚨里,啞得幾乎不成調子。
她站起身,撲進她懷中。
前世她那般克制,甚至連喚她一聲額娘都不敢,一直都只叫她格格。顧及著身份,顧及著這一切。
她是格格,她是主子,而沈氏只是一個侍妾格格,奴婢。她本想著,若她在眾人面前與生母太過親近,落人口實,反倒會害了她。可是重活一遭來看,能夠在陪著身邊的時候,與額娘親近親近也是好的,總好過一世遺憾。
宜修看著額娘那張惶然無措的臉,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剪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她從未見過自家格格哭成這樣。
哪怕是昨兒刀架在脖子上,格格的眼睛都是亮的靜的,沒有一滴淚。
外頭有些許動靜,一個格格見侍妾這般怕會落人口舌,惹了福晉不快。
剪秋忙出門兩步,賠著笑開口:「格格這是嚇著了,昨兒那匪徒的刀就這麼貼著格格的鬢角砍過來……當時格格強撐著不露怯,可到底年紀小,回了府心裡頭怕著呢……」
她說著,回身接過沈格格手裡的食盒,又遞了個台階,「格格您進來說話吧,正好勸勸格格把安神湯喝了,奴婢去給您二位沏茶。」
沈格格這才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走到宜修面前,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敢伸手去碰她,只是柔聲哄著:「格格莫怕,奴婢在這裡呢。那安神湯里加了百合和酸棗仁,奴婢熬了兩個時辰,最是安神寧心的……」
宜修聽著母親絮絮叨叨的聲音,眼淚終於慢慢止住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些啞,卻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溫淡,「額娘,坐。」
沈格格在繡墩上只坐了半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始終低著頭,不敢直視宜修。
她是個極本分的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從不在女兒面前托大,也從不用生母的身份去求什麼。
宜修看著她這副拘謹的樣子,心裡又是一陣鈍痛。
她端起那碗安神湯,一勺一勺慢慢地喝。
湯燉得極好,百合的清甜混著酸棗仁的微苦,是她前世再沒嘗過的味道。
「額娘的手藝還是這般好。」她放下碗,聲音輕軟下來。
沈格格微微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只是唇角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像是得了天大的誇獎般歡喜,「格格喜歡就好……奴婢旁的也幫不上什麼,只能做這些粗活了。」
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丫鬟細碎的說話聲。
聽動靜,像是福晉院裡的人往這邊來了。
沈格格立刻站起來,將食盒收拾好,朝宜修行了個禮,「格格好生歇著,奴婢先回去了。」
她退到門口時,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宜修一眼。
「格格保重身子。」
宜修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剪秋端著茶回來,見人已經走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將茶盞放在桌上,「格格……您還好吧?」
「嗯。」宜修應了一聲,拿起帕子慢慢拭淨了臉上的淚痕,對著銅鏡重新理了理鬢髮,又恢復了那副沉靜寡淡的模樣。
可她的眼眶還是紅著的,怎麼也遮不住。
剪秋看著她,心裡又酸又澀。
她忽然覺得,自家格格不是不怕。
她比誰都怕,只是撐著那副體面,不肯讓人瞧出來罷了。
說到底,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姑娘,昨兒那刀鋒擦著面門過去,換誰都要做幾天噩夢的。
她只是太會藏了。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福晉身邊的秦嬤嬤果然來了,說是奉福晉之命,來看看二格格身子可安好,有沒有什麼短缺的。
秦嬤嬤進門時,目光在宜修那雙微紅的眼睛上停了一瞬,面上堆著笑,嘴上說著體面話:「二格格受驚了,福晉聽說了昨兒的事,心裡頭也著急著呢,特意吩咐奴婢來瞧瞧。昨兒那匪患著實兇險,二格格能平安歸來,真是菩薩保佑。」
宜修垂著眼,聲音溫吞地應了,並無多話。
秦嬤嬤又說了幾句客套話,目光在屋中環顧一圈,瞧見桌上那隻還沒來得及收走的食盒,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便告退去了。
她走出院門時,腳步頓了一頓,回頭往宜修的院子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到底是被刀架在脖子上嚇過的人,能挺到回府才掉淚,已是難得的體面了,平日瞧著冷清,這會兒倒才像個這年紀的小丫頭呢。
她回正院給福晉回話時,便如實說了:「二格格瞧著還好,就是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了。沈格格方才去送過安神湯,大約是勸了兩句,到底年紀小,委屈勁兒上來了。」
福晉正在燈下看帳冊,聞言停了停筆,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她既然受了驚嚇,這幾日便讓她好生歇著,不必來請安了。」
秦嬤嬤應了聲是,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