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記得很清楚。
那時候她已經進了王府,聽府里的管事說起這樁案子,還感慨了一句"讀書人若是沒了良心,比市井無賴還可恨"。
如今看著眼前這個風度翩翩的趙大人,她只覺得心裡頭一陣膩味。
沒多久,外頭又進來一個人。
這一次,忠勇伯親自去迎的,面上的笑容也比方才多了幾分殷勤,"哎呀呀,侯爺來了!"
宜修抬眸,正對上一雙狹長的眼睛。
鎮南侯比趙子謙年長不少,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身量不高,微微發福,穿著一件絳紫色的錦袍,腰間的玉帶勒得有些緊。他面相不算難看,甚至還有幾分年輕時留下的俊朗底子,只是那雙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黏膩感。
他的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落在宜修身上時稍稍頓了一頓,隨即移開,面上浮起一個溫和得體的笑容。
"忠勇伯客氣了。"他的聲音倒是醇厚好聽,帶著幾分中年男子特有的沉穩,"本侯來得遲了,諸位見諒。"
幾位福晉紛紛起身還禮。
鎮南侯坐定之後,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在宜修對面的位置。
忠勇伯福晉笑語盈盈地端著一碟子新炸的菊花餅過來,"侯爺嘗嘗這個,咱們府上新來的廚子做的,外頭可吃不著。"
鎮南侯笑著謝過,拈了一塊細細品嘗,姿態斯文有禮。
他放下餅子,目光轉向宜修,語氣溫煦,"這位便是德妃娘娘的侄女、烏拉那拉家的二格格吧?本侯上回在宮宴上遠遠看過一回,隔得遠沒瞧清楚,如今近了看,果然氣度不凡。"
宜修放下茶盞,微微欠身,"侯爺謬讚。"
鎮南侯又笑了笑,繼續道:"本侯聽說二格格擅手影口技,那日宮宴上博得滿堂彩,連皇上都親口誇讚了。不知二格格這手本事是跟哪位名師學的?"
"回侯爺,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上不得台面。"
"二格格太自謙了。"鎮南侯捋了捋鬍鬚,笑容愈發溫和,"本侯有個女兒,今年剛滿十歲,性子頑劣得很,整日只知瘋跑。本侯想著若是能請二格格指點一二,讓她也學些雅致的本事,那便再好不過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是誇讚宜修的本事,又順帶提了一嘴自己的女兒。
若是個尋常的閨閣女兒,大約會被他這副溫厚和善的模樣哄住了。
宜修垂著眼,唇邊含著得體的淺笑,心裡卻已經冷透了。
鎮南侯是今年才入京,夫人年初才過世,按律該守孝三年……這事兒,忠勇伯福晉怕是也被瞞著。
忠勇伯福晉大約只看見了他給出的豐厚聘禮,卻不知他如此大膽!
宜修前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
面上溫厚和善,背地裡什麼腌臢事都做得出來。
鎮南侯那位原配夫人是活活被他氣死的,外頭的人不知道,只當是病故。
可他第二年便續弦,新夫人也是個軟性子,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後來不知怎麼發覺了原配的舊事,尋了短見。
這些事情,如今還沒有發生。
鎮南侯還是那個在朝中素有"溫厚君子"之名的侯爺。
而忠勇伯福晉,大約是真的不知道。
宜修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趙子謙那張俊朗的面孔,又掠過鎮南侯那張溫和含笑的臉。
兩個人,一個衣冠禽獸,一個斯文敗類。
伯福晉也是熱心,怎的就偏偏挑了這兩個送到她面前來?
宜修垂下眼帘,拈起桌上的一顆糖漬梅子慢慢含進嘴裡。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她的腦子卻飛快地轉著。
她不能直接拒絕。忠勇伯福晉是好意,當著滿座福晉的面若是不給面子,得罪的不止是伯福晉一個。
日後她的婚事還要靠這些人牽線搭橋,若是一開口便把路堵死了,反倒不美。
她需要一個既不傷和氣、又能讓這兩家自己打退堂鼓的法子。
宜修將那顆梅子核吐在帕子上,抬眸看向忠勇伯福晉,笑意溫軟,"福晉今兒的菊花餅真好吃。我方才瞧見園子裡有一叢綠菊開得極好,不知能不能折兩枝回去插瓶?"
伯福晉一聽她主動開口要花,高興得眉眼都彎了,"那有什麼不能的!你只管去折,多折幾枝!我讓人給你拿剪子來!"
宜修站起身,朝眾人欠了欠身,便帶著剪秋出了花廳,沿著小逕往那片綠菊走去。
她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賞花,一邊走一邊想。
才起身沒多時,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宜修聽見外頭傳來一陣喧嚷,隨後便看到忠勇伯領著幾個貴客來了。
"幾位爺怎麼一道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滿座的誥命夫人們頓時坐直了身子,紛紛起身整了整衣襟,面上一派莊重得體的笑意。
宜修微微頓了一瞬,隨即恢復了自然。
她垂著眼,沒有抬頭去看。
幾道身影魚貫而入,玄色的、石青的、寶藍的袍角在視線邊緣掠過。
忠勇伯將幾位阿哥讓進花廳東側新設的席位上,又命人重新添了茶水點心,嘴上不停地賠著笑。
伯福晉也連忙起身招呼,面上的笑容比方才更熱切了幾分。
「早聽聞你府上菊花開得好,我們也來一飽眼福!」
五阿哥胤祺走在最前面,一身月白色暗紋袍服,面容溫潤,眉目間帶著幾分與世無爭的平和。
他在席間落座時,目光自然而然地掃了一圈,掠過幾位福晉的面孔,最後落在宜修身上時微微停了一瞬。帶著幾分好奇的打量,沒有冒犯之意。
四阿哥胤禛坐在他身側,神色淡淡的,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席間,在宜修身上也只停了一瞬便移開了,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來。
八阿哥胤禩搖著一柄摺扇,姿態閒適,嘴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䄉跟在後面,一個面色懶懶的,一個已經徑直盯上了桌上的點心碟子。
幾位福晉連忙起身行禮,又各自落座。
花廳里的氣氛比方才熱絡了些許,卻也不免多了幾分拘謹。
宜修這也不好隨意走動,只回到座位上低著頭喝茶,當自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