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阿哥湊在四阿哥跟前,好奇打問,"四哥,方才他們在門口說的那位德秀才女,是不是就是烏拉那拉家的二格格?"
四阿哥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淡淡的。
五阿哥順著他的目光往宜修那邊看了一眼,笑了笑,"上回宮宴她那手影可真是絕了。我回去試著學了學,手指頭都快打結了也弄不出個像樣的影子來。四哥你見過她幾回,覺得她這個人怎麼樣?"
這話問得隨意,落在旁人耳里不過是兄弟間的閒談。
不過,眾人都知道一開始給四阿哥看好的就是這位,不知怎麼最後定了烏拉那拉家嫡女,可這位這幾日也是風頭出盡,反而把那位嫡女比下去了!
若說旁人不知曉還情有可原,可四阿哥與對面多少也相看了機會,哪怕不熟悉,也可以問他的福晉,這也算是妻妹,又如何不知道呢?
四阿哥放下茶盞,沉默了一瞬。
當日與他辯駁時候的牙尖嘴利,報恩寺里那張被刀鋒擦過卻依舊沉靜的臉,木蘭圍場上策馬張弓的身影,中秋宮宴上屏風後那些栩栩如生的獸影……
每一回她都與上一次不同,剝開一層,底下還有一層,永遠看不透最裡面到底是什麼。
他回過神,發覺自己竟然想了這麼久,心裡忽然浮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還好。"他最終只吐出兩個字,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淡,"人倒是聰明。"
五阿哥沒注意到他的異樣,笑著點了點頭,"我看著也覺得是個靈透的姑娘。"
「不過她怎麼穿得這般素淨?我瞧她連鬢邊的珠花都是白玉的,旁的貴女哪個不是滿頭珠翠。」
"大約是不喜歡張揚。"四阿哥又接了一句,話出了口才發覺自己又在替她說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八阿哥一直搖著摺扇在旁邊聽著,此刻忽然"嗤"地笑了一聲,摺扇"啪"地合上,往桌上一敲,"五哥你問她做什麼?"
五阿哥一愣,"怎麼了?"
八阿哥偏頭看了四阿哥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帶著幾分促狹,"這位二格格,可是四哥挑剩下的。難不成五哥瞧上眼了?"
他這話一出口,旁邊幾位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四阿哥的面色沉了幾分,語氣卻依舊平穩,"八弟慎言。"
"我哪裡說錯了?"八阿哥不以為意,摺扇又展開來搖了搖,"德妃娘娘原本是要把她許給你的,後來換了柔則,這不就是挑剩下的麼?"
九阿哥在旁邊喝茶,聞言抬眼看了看宜修那邊,又懶懶地收回視線,沒接話。
十阿哥正埋頭對付一碟子栗子糕,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壓根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
四阿哥放下茶盞,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帶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冷意,"婚事是皇阿瑪定的,我既已遵旨,便沒什麼挑不挑剩的話。八弟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的事。"
八阿哥被這話堵了一下,挑了挑眉,面上倒也沒有惱意,見四阿哥竟難得反駁,反而來了幾分興致。
他摺扇往九阿哥肩上一拍,笑道:"九弟,要不你把她娶了?"
「我看她模樣氣度都不差,你收了當個側福晉也好。」
九阿哥端著茶盞的手一抖,差點潑出來。
他皺著眉頭瞪了八阿哥一眼,"八哥你少來!"
他偏頭往宜修那邊瞥了一眼,見她穿得素淨寡淡,連脂粉都施得極淡,渾身上下沒有一件鮮亮招眼的物什,便撇了撇嘴,興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我可沒興趣。這般寒酸的,娶回去做什麼?給我那些個姨娘當陪襯都不夠格。"
他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皇弟我是個俗人,喜歡庸脂俗粉,穿金戴銀的才好看。"
十阿哥嘴裡塞著一塊棗泥酥,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九哥就喜歡那等俗氣的,滿腦袋金釵子晃得人眼暈的那種。"
九阿哥白了他一眼,"吃你的!"
五阿哥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又往宜修那邊掃了一圈,若有所思。
宜修坐在對面,其實將這番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她面上沒什麼表情,端著茶盞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一瞬,隨即又鬆開了。
罷了,在乎這些人做什麼?最後一個兩個都被清算了……
五阿哥在席間坐了一會兒,大約覺得有些悶,便起身說要出去透透氣。
他沿著花廳側面的廊子往外走,拐過迴廊時,恰好看見宜修也站在廊下望著園中的菊叢出神。
他腳步頓了一頓。
宜修聽見腳步聲,側過頭來,見是五阿哥,便微微欠身行了一禮,"五阿哥安好。"
五阿哥還了一禮,走到她身側幾步開外站定,也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那片金黃的菊叢,笑道:"二格格也出來透氣?"
"屋裡人多,有些悶。"宜修垂著眼,聲音溫溫的。
五阿哥點了點頭,沉默了一瞬,忽然開口,"上回中秋宮宴,二格格那手影功夫,我是真佩服。我回去試了好幾日,連個兔子耳朵都捏不出來。"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有幾分孩子氣的懊惱,倒不像是在刻意恭維,是真心實意地在夸。
宜修聞言,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五阿哥說笑了。那不過是些雕蟲小技,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五阿哥性子和善,愛說愛笑,哪怕是宮人他也願意溫柔以待,是個極好的人。
"能博皇阿瑪一笑的,怎麼是雕蟲小技?"五阿哥搖了搖頭,偏頭看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欣賞,"我是真心覺得你厲害。我府上那些蠢笨的,可沒人能做出你那樣的影子來。"
宜修被他這樣直白地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笑了笑,沒有接話。
兩人在廊下說了幾句閒話,無非是些賞花品茶的閒散話題。
五阿哥說話有趣,宜修漸漸放鬆下來,眉目間的疏淡也散了幾分。
五阿哥低頭看了一眼,忽然道:"二格格這樣的妙人,不知花落誰家。"
這話說得含蓄,卻帶著幾分認真的探詢意味。
宜修微微怔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從容,"婚姻之事,自有父母之命,不敢妄議。五阿哥說笑了。"
「想來,費揚古大人定會為格格挑一門好親事。」五阿哥說著。
宜修微微一笑。「承阿哥吉言。」
「格格倒是不落俗,尋常女兒家談論婚事總是羞澀,格格倒大方!」
宜修眨眨眼,難得開了個玩笑,「不然阿哥以為,臣女在這伯爵府里做什麼呢?」
「哈哈哈哈哈哈……」五阿哥捧腹大笑,「沒想到格格這般風趣!」
二人又聊了些關於這花花朵朵的。
大約是察覺到出來的時間久了,五阿哥拱手告辭,轉身沿著迴廊往回走。
宜修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